【语文双月看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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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一”事件后,一个所谓的“恐怖时代”悄然到来。时隔多年后,回过头再看再想,“恐怖主义” 究竟何为依旧没人说得清。

“恐怖主义”是一个贬义词?一个褒义词?一个中性词?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在已有的“恐怖主义”定义群中,诸多矛盾定义杂陈,仅其学术定义就已超过一百种。在这百余种相互对立又互相包裹、相互纠扯、相互阐释的定义乱阵里,还没包括那些法律和流行层面的阐释。

早在一七九五年出版的《牛津英语词典》中,“恐怖主义”一词即已被收。当时,这个词汇被用来描述雅各宾派专政时期法国政府的恐怖统治……可时至今日,就连联合过各位专家达人仍无法就“恐怖主义”定义达成一致看法,法律对此亦无能为力。

二〇〇〇年,英国正式颁布《反恐法》。这项法则对“恐怖主义”的解释松弛宽泛。它甚至将对财产以及电力系统的严重破坏亦视为一种“恐怖主义”。共同确认“恐怖主义”一词的精准定义已成为不可能。

甚至,依阴谋论思维法,“恐怖主义”定义的繁复艰难多半是被有意夸大。其定义的选择失当固然很容易造成家国或利益群体间的失衡,可当某种紧急情况发生时,“恐怖主义”这个内涵驳杂外延含混的概念正好方便被用来证明实施某种非常手段的必要乃至必须。

英国在阿富汗部署的那九千名士兵是以打击恐怖主义的名义进入阿富汗的。迄今为止,已有累计超过两百多名英军丧生阿富汗。可与那些被杀死的数以千计的阿富汗人比,英军的阿富汗之举亦被评家称之为“现代恐怖统治”。

上述种种闲扯本身不仅也已成为表述某种困惑、尴尬的一种叙事,而且,它也是帮助我们进入“山寨”概念时必要而谨严的一个前戏,因为“山寨”所遭遇的定义困境与“恐怖主义”如出一辙。如你所知,在斑斓错杂关于“山寨”一词的定义群中,众生聒噪、畅想、谵妄、幻觉、意淫之类且并置,且撕扯,无法剥离。

|羞涩与暧昧|

我们无妨将“冒牌手机”换称为“山寨手机”的心理动因之一假定为一种隐蔽含混的文化羞涩。这时,作为一副集体面孔,其五官漫漶不清,而其两颊上粗乱涂抹上去的那团廉价胭脂却格外醒目。

支持这一所谓“羞涩假说”的理由最初仅局限于语文范畴。稍加比较即可发现的是,在“山寨”、“盗版”、“克隆”、“冒牌”、“仿制”这组近义词中,“山寨”一词最为暧昧——这个比喻性名词如一块毛玻璃,方便将“盗版”、“克隆”、“冒牌”、“仿制”等粗暴山水风景遮蔽成一幅明媚的水彩小品。而这一暧昧属性也正是“山寨”超越手机生产流水线,渐次成为一种泛文化现象代名词的重要助力。

与这一暧昧叙事同谋的,还包括你我在内的我国广大人民群众。尽管在那个庞大的、以“Nokia”、“Samsung”、“Sony-Ericsson”为首的品牌数码产品群里,你我或许并未趾高气扬明目张胆使用诸如“Nokir”、“Samsing”、“Suny-Ericcsun”之类瞒天过海的山寨机,可躲不过去的,是埋伏在直板机、翻盖机、娱乐机、智能机背后那些隐蔽的程序、软件乃至源代码。

从这个意义上看,语词“山寨”已从语文细节蜕变为生产商与消费者共谋而成的一份纲领性文件:它强化临摹,美化无礼,虚化权益,弱化巧取豪夺明火执仗等粗蛮之举。用此前最为常见的一个流行句式说,在那个以“向N97致敬”名义山寨而来的本土N97里,原本就埋有一颗剽窃的定时炸弹。至于它何时爆炸何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人知道。

在日语里,与汉语“盗版”的同义词写出来是三个语感褒贬确切无疑的汉字:海贼版。而当“盗贼”或“海贼”遭遇“山寨”,原本鲜明的道德底色已被搅和得花不棱登。

天气很热。在车站边的冷饮摊位上随手买听“百事可乐”,仰脖就喝,解渴第一。不想,水足暑消甫毕,无意中盯着瓶腰上的商标一扫,才发现刚刚下肚的不是“百事可乐”,而是“白事可乐”——颜色一样,字体一样,可字完全不一样:这是瓶山寨版“百事可乐”;

日子很闷。宅在空调屋里上网找乐。无意中,随便点开那个题为“清明上河图”的链接,页面弹开。出现在眼前的并非北宋画家张择端那幅妇孺皆知的《清明上河图》,而是一张经由PS完成的“清明上河图之城管来了”。原图中引茶卖浆贩夫走卒村爷乡婶一一消失,只留下凌乱不堪的现场……这,这他妈太有创意了;

信息很多。置身沸反盈天信息洪流,主编洪晃忽在博客贴出一组杨二车娜姆模仿章子怡、赵薇、汤唯为自家杂志所做“山寨版”封面。这组基于游戏精神戏仿而成“封面”极为吸引眼球,其火爆远远超过杂志本身的热度。没人山寨我,自己山寨自己总可以吧?又或者,这封的不是面,是寂寞;

压力很大。那个智力剩余爱情无着的家伙用白色即时贴剪出一柄耐克钩子分别贴在布鞋上,一双自制NIKE版“片儿懒”瞬间完成。第二天,穿着它去办公室吸引眼球倒在其次,重要的是以此为中心的话题将使这个自产自销的快乐弥漫整个格子间长达半小时之久;

娱乐很窄。越南娱界老大思忖着,大热天的也不下雨,下雨天嘛,还可以打打孩子玩儿,与其这么酷热中闲得蛋疼,不如将策划已久的中国《西游记》拍出来玩玩……是,当然是山寨“西游”,连简称都想好了,就叫“山西”吧;

明星很少。少到各类大牌完全不屑那种廉价商业活动。可公狗要叫母狗也要叫啊,于是,北京西三环摆摊卖糖炒栗子的那位大哥万没想到,自己至少做成一天网络红人——某网友将他的酷似刘青云的照片发至网络,并为其封名为“沦落北京卖糖炒栗子之山寨刘青云”……一位网友留言起哄:这个人不去演戏,可惜了,我看好他。

 在上述多种均可以“山寨”二字简要复述的迷离世象中,每种都仿佛东张西望张牙舞爪一位舞者,怀里搂着个跳快三的舞伴儿,可却夸张地甩着探戈头姿,而其时,舞池里正播放的却是红色经典《南泥湾》……怪诞、怪异之外,勾兑出的是一种暧昧情绪,五味杂陈。

山寨可以是一个动作,一则讽喻,一个人物,一个高潮、危机、反讽、片段,同时,也可以是一个事件、视角、寓言、结局、俗套乃至可任由改写、重写、翻写的一则童话……不清晰是它最清晰的身影,不确定是它最确定的面孔。

|话语与文本|

至此,“山寨”这个暧昧语词所担当的功能已无法用哪怕富含褒义的“改良版”、“改造版”等概念替换,它已星火燎原,成为一个足以囫囵恁多文化范畴的关键词。与通常的所谓“文化关键词”不同的是,“山寨”难于简化,难于直陈。尤其是在抽离语境的语境中,作为一介符号,它本身已被彻底符号化。

不过,在类似快捷键式的表述中,将跟随“山寨”定语之后的众多中心词大致分为物质、精神两类,多少可以帮助我们摆脱定义之窘。简单说,可将手机之类仿制产品归为“物质”,将笑话之类搞笑小品归为“精神”。

沿用美国学者伯格的叙事学分类法,这一区隔方便我们将“山寨”一刀劈开,变为“虚构”与“非虚构”两大阵营,精神层面的“山寨”归于虚构,物质层面的“山寨”则归于非虚构。在这两种完全不同的叙事模型中,非虚构类山寨叙事的剽窃与创新并置纠葛属性昭然若揭,而虚构类山寨叙事的挑衅性、批判性、对抗性也极为醒目。

曾在网上读到过一则托为某白血病患者所撰、题为“我爱山寨药”的网文:

我是一名白血病患者,是山寨药救我到现在。白血病有许多种,慢性粒细胞白血病(俗称慢粒)是比较好治的一种,从生病那天起,就注定前半生要陪伴无数的药品度过。

目前国际上治疗这种病的第一方案就是吃美国格列位。市场价24000元每瓶每月,折合每天800多元。生命可贵,可我们的生命哪里值那么多钱?

天无绝人之路,不久就打听到一种格列位仿制药VEENAT,出自印度,国内每瓶均价1500元。由于是仿制药品,不受我国承认,但受印度本国承认,只有从暗地渠道才能得到这种药品,毫无保障,包括卖给我们药的人,他姓甚名谁,他会不会在药中掺假,如果有一天他忽然逃掉不再对我们卖VEENAT,我们的药品就得断些时日!

我之所以爱山寨,是因为我遇到一位人格极佳的,讲信誉的商人。吃了他提供的仿制药,我的身体一直维持在良好的状况下。仿制药品与正版的格列位化学方程式相同,所以能够起到相同的药效。

我爱山寨药,但并不是所有的山寨药都有权得到这份青睐。其实有许多药品,像牛黄,真正的牛黄极其珍贵稀少,但与其化学方程式一样的人工牛黄作为药用,也能起到近似相同的效果。VEENAT跟美国格列位也是一样的道理。但我在担心那些不曾像我一样遇到一个讲信誉的商人,为了一点利润,拿一些瞎药品欺骗我们白血病患者,那样,他们的命运就要更加悲惨许多了!

所以我衷心的希望国家能够有这样一种机制,让VEENAT成为合法药品,让我们的生命不再像被抖落的羽毛一样只能依赖于某个卖药人的人格。

这则网文内容真伪、作者真伪无从考证,可文中所描述的“山寨药救命”的情形却不难想象。奇异的是,无论我们将其看成虚构类山寨叙事还是非虚构类山寨叙事,都不难感受到文中基于现实主义范畴的悲凉或基于超现实主义范畴的荒诞。文中所呈现出的尴尬和两难在现实语境中带有毋庸置疑的普适性。

至此,“山寨”已更像一种修辞。在现有繁多修辞格中添加上“山寨格”会是一件可期待的事。而无论是否被招安为一则全新修辞格,“山寨”本身都已然成为这个时代最难忽略的一个文化角色。而这,也正是广义修辞学所试图涵盖的,即“山寨”已超越语词而成为一种话语建构,一种文本建构乃至精神建构。

|虚构与真实|

美国学者伯格在研究叙事与日常生活的异同时发现,虚构叙事呈闭合状,它有开头、中间和结尾,其间出现的各种纠葛通常会在结尾得以解决;而非虚构叙事即所谓日常生活却不具有闭合结构——至少在死亡来临前是这样。

在日常生活中,常态叙事是一种所谓“中间”叙事,而虚构叙事比非虚构叙事即日常生活更集中,更富戏剧性。二者间的异同还包括:

叙事(虚构)   
                        
虚构的                              
有开头、中间、结尾        
集中                                
冲突激烈而持续             
每个故事各不相同         
对结局的好奇                 
以充满矛盾的事件为基础              
模仿生活?                          

日常生活(非虚构

真实的
都是中间
分散
冲突缓和而散乱
重演
目标模糊
以没有事件为基础
模仿艺术?

而作为一种文化符号的“山寨”已在“虚构”与“非虚构”之外另辟蹊径:它是虚构与真实混搭而出的一种介于虚构与非虚构之间的第三状态:当“劲霸男装”变身为“劲酷男装”、“7-Eleven”变身为“7-SEVEN”、“九寨沟”变身“九赛沟”、“屈臣氏”变身“区城市”时,虚构与真实之间的区隔或混淆,或蒸发,所谓第三状态即我国人民日常生活的常态:

它是模仿或对模仿的模仿,它是翻新或对翻新的翻新,它是生活幻觉富足畅想的一个物理化符号,实实在在,可触可感,同时,它还是将那些遥不可及的完美拉至身边酒桌的一种非常手段……在这个疯狂意淫的大派对上,“走一个”的酒令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而陪伴我们浅斟低唱的既非虚幻之象,亦非写实之象,而是疑似真切恍然写实经由山寨程序后的一个偶像标的,实实在在,真真切切。

学者鲍德里亚曾在《象征交换与死亡》一书中创立了自己的“符号交换”理论。鲍德里亚认为,生活世界中的事物不仅是物品,而且是一种符号,文化价值是由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所决定,而所有社会活动在本质上都是一种符号交换。

在鲍师理论导引下,山寨叙事的未来疑似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沿着那条符号交换即摹仿—>复制—>虚拟的逻辑链条一直往前走,我们看见的是一个最终消灭了原创、消灭了现实世界本身的山寨世界。

在那里,现实世界本身已成为一场杰出的虚构,仿真物日益取代真实物,甚至,它比真实更真实。彼时,原本令人笃信的外在世界已难于辨认,山寨叙事以其“超真实”的第三种状态制造出一桩完美罪行:“虚构”谋杀“非虚构”,“现在”谋杀“过去”,它像游戏,像诡计,像阴谋,像秒杀……面对如此繁复斑斓山寨文化,我国人民的表情已然无法表情。

(for 《国家商业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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