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依然完整，指甲和头发正继续生长。

017｜《孤独及其所创造的》｜保罗-奥斯特作品

喜欢奥斯特小说的读者都了解这位爷对“孤独”情有独钟。他小说里中最常出现的场景就是那间空屋子：空屋子里有位作家，作家坐那儿，坐那儿冥思苦想奋笔疾书……这个场景在多大程度上就是奥斯特自己生活的复写没人知道。不过，至少在这本书里，奥斯特画出了一扇通向童年的门：门锁早就被奥斯特拧秃噜了，轻旋门把儿，咯咯吱吱的岁月之音叠化为船浆的欸乃低唱，一个已为人父的儿子坐上船，驶往过去……前面这个画面不是事实，是臆想。作为一个试图文学化的臆想它有点儿寒碜。对不住。

对于父辈而言，晚辈都是听众。这是读完本书后我幻想出的好多画面之一。这个貌似其乐融融的画面本质上却很悲剧。问题并非出在作为“演讲者”的父亲与作为“听众”的儿子角色的非对等性上，而是因为“说”与“听”之间绝望的时间错位。我总是想，你我乃至奥斯特的父亲总不会是于丹一样的修辞家吧？你我乃至奥斯特也不会是于粉丝吧？而悲剧是说，父亲那句意味深长的家常话我等通常非要在他离世后才真正念出声儿来……这个绝望一定是一个世界性的绝望，很绝望。

奥斯特在书中称父亲为“隐形人”：“整整十五年，他都一个人住。坚韧地、不透光地生活着，仿佛对这世界免疫。他不像一个要占据空间的人，而更像一块无法穿透的人形空间。世界在他的身上弹开，被他撞得粉碎，有时依附于他——但从未穿越他。整整十五年间，他出没于一间巨大的房子，完全独自一人，他就是在那间房子里死去”……这位人形墙壁似的父亲当然是奥斯特之父，可也就是美国作家罗斯在《遗产》中描写过、台湾作家张大春在《聆听父亲》中聆听过的罗之乃至张之父，并最终定格为你我之父……世界上的父亲都曾在不同的天空下过创造过一模一样的孤独？

“曾经有一个伤口，我现在意识到它那样深。我曾以为它会治愈我，但写作行为使这一伤口一直敞开着。有时我甚至感觉到它的疼痛集中在我右手，就好像每一次我拿起笔压在纸上，我的手就正被撕裂一样。这些句子没有为我埋葬父亲，反而使他活着，或许更栩栩如生。我不仅看见了他的过去，而且看见了他的现在，和将来。每一天他都在那儿，侵入我的思想，毫无预警地偷袭我；躺在地下的棺材里，他的身体依然完整，指甲和头发正继续生长。我有种感觉，假如我要理解任何事，我必须穿透这幅黑暗的图景，我必须进入尘世绝对黑暗中”……

上面这段文字出现在本书第35页。我猜不同人读到它时所生成的化学反应多半南辕北辙。这段文字我读了N遍。我发现，我的痛点最终降落在“偷袭”二字的顶端，并向它深不可测冰下的三分之二滑去。对我而言，哪里是“曾经有一个伤口”呢，把“曾经”换成“一直”，就对了。我爹我娘早就不在了，可过马路过春节过安检过年关过生日，在几乎人生所有需要去“过”的一个个“过”里，他们总会突然闪身而出，一团和气地叮咛我，呵护我，教训我，那心还是还是没有放得下。我也常忽就想起他们。每做一件厚道小事芝麻善事，我总会想：爹知道了一定笑一定高兴。我们将继续彼此偷袭下去吧。这是世界上最最温暖的偷袭啊。

这本书也被称为奥斯特自传。不过，假使只寻着这一印象标签翻开它，同时翻开的还有“失望”……或许因此译者btr特别要将本书定义为属于奥斯特自己的“非典型传记”。小说家当然可以写出最像传记的传记，可多半更有可能的是，小说家笔下的传记终于还是更像小说。这一思维定势不断惊扰阅读的另一层因由是，我是在读过奥斯特大部分小说后才来读他的所谓“自传”的。奥斯特就像我熟透了的一位同事，忽然有一天读到20年前出自其手的一封情书：肉麻，伤感，天真……再见，我脸上的淡定一如既往，可已然心中有鬼。明天，大后天，或许我真就见到了奥斯特？握手那一瞬，我的表情会不会有点儿僵？

顺便说一句，潘帕所译《神谕之夜》、孔亚雷所译《幻影书》和btr翻译的这本“孤独”，可称十多本已出简体字版奥斯特中译本中好之最好。本来，我是没资格谈论译本的，之所以忍不住要说，是因为，实在是感慨译者气质与作者气质的完美匹配是种缘分。甚至说，将奥斯特细腻敏感、轻盈矜持、象征主义叠加实验倾向的短句逐一还原为清澈蕴藉的中文，气质之外，还有更多难于一一指陈的机缘吧。“某一天，生命犹存”……这个看似平静的句子是本书开场白。“生命犹存”中的那个“犹”先就让我一愣，犹，犹，尚且，尚且……这个汉字译得真是有点儿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