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提出问题,将自己保持在更广大、浩瀚、无垠无涯的迷失之中。

lingtingfuqin1.jpg《聆听父亲》= 张大春作品

第一次,他暴露了弱点

这是一本叙述样貌异常复杂而故事本身并不复杂的小说,带有很强的自传性。一个年轻父亲向自己即将出生的儿子讲述自己父亲、自己父亲的父亲、自己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的故事,外带坦陈、描述种种人生困惑……这一叙述视角的确立使整个小说文本从一开始就躲开母系式深情、浓情乃至滥情,兀自奏起一款野性、粗狂、外加少许慌张、少许掩饰不住的得意的调子,有点怪。

不过,柔情,具体说,那种雄性色调的刚性柔情仍是本书繁多叙述样貌里最为令人动容的那个部分。“第一次,他如此之老实,甘心放弃他风系星座的聪明轻盈,有闻必录老实透顶……第一次,他暴露了弱点。”前面这段来自好友、同行朱天文的评价中,“暴露弱点”一句精确而狠毒。一个男人,哪怕十足酷十足天才十足天马行空桀骜不驯超凡入圣,一旦蹲下来,面向儿子,都可能情不自禁不由自主柔起来,颓下去。

此刻你还在那样的自由状态之中。我只能以拙劣的想象力摹拟你的形体,可能犹如我曾经在显微镜里见过的、气泡般的变形虫,在一个潮湿、温润甚至有点闷热的子宫里向你的母亲任意下达各种欲望的指令:我想吃那种沾了一点鲜摘辣椒加蒜末的酱料的蚵仔煎、像番茄一般大小带点空膨松嚼劲波士顿樱桃,我想喝沙漠鼠尾草茶、冰镇酸梅汤,不过我想还是先睡个觉好了——最好在熟睡之前能听到舒伯特的《鳟鱼》,但是我可能在十六个小节之后就听烦了,那时最好来一段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或者周旋的《夜上海》,我不确定。不过,我不想闻烟味……不错,抽烟的是我。(P9

这段叙述中虽依旧难免自信满满武断满满,可那掩蔽在惶恐中的微弱得意腔调已然温暖而柔软:“你尚未赤裸裸地到来,而我已着实惊栗着了。”(P7)“在不容伪造的真实生命中,伪造成为我生命中最真实的一部分。我几乎无法想象,日后我将用什么样的言辞来向你解释我所从事的行业?写字的人、编故事的人、虚构一个又一个的世界的人、撒谎讨生活的人?”(P99)在如是疑惑凉拌自尊、骄傲侉炖迟疑的萎顿里,男人既荒谬又庄严的野心被另一个小男人的蚕食已经开始。那个蚕食的主题叫“不屑”……犬子挑战英雄之父的那第一声口哨吹响了。

《三国》染有鸡粪的味道

另一番柔软朝向作者的父亲。相似的柔软让人很容易想到罗斯迄今为之唯一一部写实作品《遗产》。马未都说:“人怕站在一个中心点向两头看,一头看得清楚,风华正茂;另一头看不清,如有也是耄耋昏聩,风烛残年。过去形容料峭春寒时常用乍暖还寒一词,而此时,形容我的心情却十分贴切。”在这种类似春寒料峭的情境中,被夹击于风华正茂与耄耋昏聩之间的柔软比面向不屑口哨忐忑的柔软在语感上更寂寥,更凄清,也更滚烫。轻托起老爸无力自控的硕大头颅缓慢放它在那张用诚恳的绵密针脚缝制而成的毛毯上,看他轻阖双眼,长长嘘出一口气。

简单地说:我们这个家族的男子的恐惧都太浅薄,我们最多只能在命运面前颤抖、惶惑、丧失意志;再深进去,则空无一物。我们都不知道,也没有能力探究命运的背后还有什么。于是,一具健康伟岸了七十六年的躯体在摔了一跤、损伤了一束比牙签还细的神经之后,就和整个世界断离。作为一个人,父亲只愿意做三件事:睡眠、饮食和排泄。这将是他对生命这个课题的总结论。如果你再追问下去:“为什么?”他会说:“老天惩罚我。”如果我央求他试着起床站一站、动一动、走一走,他会说:“你不要跟老天爷一起罚我。”(P8

读完这样的段,我会掉过头,再读一遍。人轻了,心重了,记忆被绵长的回想一扽,又一扽,一扯,又一扯,牵到好远。回想变成一根绳子,漫长而纤细,看似不胜重负,却不会扯断,连着往昔繁盛的啼哭与欢笑。翻开,我回到7岁、5岁、回到看完电影被我爹夹在左腋下和被夹在右腋下的我兄弟一阵烟似地窜上4楼的4岁,张大春则回到听父亲讲古的老宅子里:“周文王、周武王大概是在客厅与睡房之间那扇纸拉门的位置——后来,姜子牙、哪吒以及所有《封神榜》上的人物都叫我给安置在那里,倒也不嫌太挤。《三国》里所有的故事则都发生在前院的葡萄架下、夹竹桃旁,且染有鸡粪的味道。”(P46

没有命运,也没有浴缸

第三种柔软朝向往事,朝向杂揉着父辈口述、个人传记、自我虚构、残留县志、武断想象、真切家谱乃至道听途说的往事。与面向新生命的忐忑柔软、面向父辈的哀伤柔软比,面向如是往事,张大春的柔软已是虚无:不甘,好奇,绝望,的,虚无。上幼儿园了,张大春问父亲:我是从哪里来的。父亲答:从你妈的肚子里。问:那我是怎样进到妈的肚子里去的?答:你妈乱吃东西,吃着吃着就吃进去一条小虫子。小虫子又在那肚子里乱吃东西,吃着吃着就长大了。长大了不出来不行啊!肚子会破啊!没办法,只好把你生出来了”……在这些搪塞、敷衍的终止处,历史现身,哲学萌芽:

这个世界上曾经出现过许多伟大的思考者。他们把“我从哪里来?”此一可谓困扰过所有人类的问题当作起点,试图为更多人生中的难题找到解答的方向。可以称之为非常不幸的是,从来没有一位哲学家在这个原初的问题后面提供过令人满意的答案。它的答案既不是“我母亲的子宫”,也不是“山东济南府”,它的答案可以说多到不可数计,也可以说少到根本没有……孩子,如果你会这样问我,我的说法平庸无奇:“我从哪里来?”使我们迷失以至于继续提出问题,换言之,它提醒我们:任何一个答案都可能经不起进一步的追问,我们只好继续提出问题,将自己保持在更广大、浩瀚、无垠无涯的迷失之中。(P57

一天,在好友陆家客厅张大春听陆宽小友说了句话。那话来得突然,张最终没搞不清它是陆宽说的,还是他读的。陆宽说:“住进一个没有命运也没有浴缸的房子。”这个出自黄口小儿的随便一说,让作者的混乱与迷失快速升级,朝向更大的虚无。“住进一个没有命运也没有浴缸的房子,好逃避人生的巨大与烦琐”(P4)我喜欢作者给出的这个不是谜底的谜底,喜欢它偶然闲聊无穷想象细细探究据理虚构之类极具象征味道的故事场景:它在探究里拓展迷失,在转述中审慎虚构,在柔软里艰窘向前,犹如虚妄人生漫天迷雾中缓缓开启、横空出世、驶向“我从哪里来”之“哪里”的那列车厢:

我的母亲那天晚上在嫉妒的惊恐之中向前走了。祖家几代以来基于种种需要或借口的出走,以及出走所能够唤醒的爱与迷惑、彷徨与孤寂,乃至环绕着出走而不得不滋生的宽容和了解,这一切,即将点亮她的勇气。一列厢里顶上挤满了逃难之人的火车启动的那一刻,我母亲不知道,这一进程的速度实在太慢……她更不会知道,铁路完全不通之后,她即将背着大小两个包袱,一把琴,用一双萎缩挛曲的脚,跟着数以千计陌生人一同向前步行几百公里的路途——听说那方向就是正东,日升之地。(P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