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倬云说:“你们作的新闻是短历史,我们学的历史是长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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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历史》= 李怀宇作品

访问|姿势

“访问”这个字眼在中文里词义无限扩展是在电脑及互联网大规模使用之后。很多动作很快习以为常,我们却至死不知“官方说法”。知道“二尾子”者多半未必知道所谓“二尾子”是“两性人”俗称。语言学家认为,“二尾子”由“二仪”一词音变而成。张医生会很严肃地纠正说,关于“两性人”,确切医学定义分真两性人、假两性人。而在假两性人中,又分“假男性畸形”和“假女性畸形”……扯远了。回过头,再说“访问”,得知这个隶属“政治语文”、含有“相互走动造访”之意专属动词如今已然义项纷呈:“访问学者”与“内存分配访问无效”,“通过教育网出口访问校园网以外的网络”与“你所访问的网址不存在”,“客户端访问授权模式”与“正式访问”、“非正式访问”、“工作访问”、“私人访问”,所谓“访问”,意思虽有近似,却已是千差万别。以至于谁做访问,无论是一座城市,还是那条南锣鼓巷,无论许倬云,还是798,都等于重新定义访问。李怀宇定义访问,要义一是重人,一是重聊,一是重情。如是访问,不再是访亲问友、明查暗访、串亲访友、明察暗访、织当访婢乃至访贫问苦,而成为晚辈走进先哲时最得体的一个姿势。李怀宇说,每次到北京,都会去看看周有光:“那里就是去爷爷家。”天有点儿凉。诚惶诚恐,一心悬系,爱屋及乌,不亦乐乎。

历史|新闻

沙博里说:“我原来是美国人,文化大革命不说你里通外国吗?你怎么后来又没事了?我说一个笑话:宋江救了我。不过谁掌权,都愿意往自己脸上贴金,或是他领导下翻译的《水浒传》,所以他们都没有麻烦我。”(P155)许倬云说:“人类社会跟个别人是真实,国是经常变动的,不是真正存在的东西。我在抗战期间被日本人打出来的爱国思想是不容怀疑的,但到五十岁,我理解到多少罪恶都是以国家之名在进行。”(P13)贾植芳说:“监狱就像外婆家一样。”(P303)徐中玉说:“(对施蛰存而言)鲁迅有点过分了,实际上鲁迅也读了很多古书。”(P332)金耀基说:“有人说,21世纪是中国世纪。我认为,如果没有五十到一百间第一流大学的话,这是痴人说梦。”(P24)黄永玉说:“有人喜欢把每一件小事,每一个活动,都讲成非常有意义的事,但是人活着很多时候是没有什么意义啊。人家问我为什么画荷花,我就说,我外婆打我,我就躲到荷花边……你真以为我画荷花是从这时候开始?”(P195)流沙河说:“我本来要死了,是庄子救了我。”(P419)倪匡说:“所有名家的小说我都续过,金庸续过,古龙续过,卧龙生续过,诸葛青云续过,司马翎续过,我喜欢续小说,我觉得很好玩。”(P76)许倬云说:“你们作的新闻是短历史,我们学的历史是长新闻。”(P4)

长度|温度

这部人物访问录总字数约30万字。30个人30万字,一个人约莫1万字不到。原始聊天时间不大可能就1小时吧?以慢速闲聊1小时得1万字原始素材、每人3小时时长计,会有2/3的闲扯没能变成铅字印成书。报纸版面通常可实现人物专访长度撑死了也就五六千,更多时候哪怕被访者拿下茅盾摆平诺贝尔,千字上下也一定打住。在被拦截被腰斩被掐头去尾掐尖子去枝蔓的那些访问里,最为令人发指的不仅是话语流被截断,现场语感、语流美感、交互参差之美、互文互动之美丧失殆尽,还有就是被访者在人物版上通常已不会说人话。他们出口成章,人人都像培根,红唇白齿间吐出的都是格言名言警句金句。这个结果包含了对读者访者乃至被访者的三重不敬。而访问之要害偏偏就是尊重。尊重自己,被访者,直至沉默中的读者。“陈寅恪说对历史要有‘了解之同情’,钱穆则说对历史需保持‘温情与敬意’……我乐此不疲访问大文化人,源于好奇,也抱敬意。”“‘胸无成竹,事无定见,学无定说,不受一宗一派拘束,更无一恩一怨羁绊’……它让访谈如同一个空杯,尽量从大文化人的智慧中汲取陈年醇酒”……这些来自李怀宇《自序》中的言谈是他关于访问的认知与观念。在长度上,他也做出了最大的努力。长度就是温度。我喜欢他说空杯比喻。访问里,空里装满尊重。温暖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