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hengzhaozhongguo.jpg许善斌著

一寸纸,一寸钉

与作者的上一部作品《证照百年》一样,书中细节密布。不对,全是细节。所有细节依旧很含蓄:有的像子弹,沉默在枪膛里,有的像种子,睡在冻土的梦境里……阅读可以让子弹炸响,联想可以让种子发芽。

与作者的上一部作品《百年证照》一样,这本新书中的细节,其实就是那些被很多人买废纸卖掉的破本子、破报纸、破纸片。不一样的是,本书里那些碎纸片主题集中,记录下的,是1949年至1966年间繁多政治生活细节。现在看,这些细节并无惊天动地之处,可在一部历史里,它如针头线脑钮扣别针毛巾被褥,没有它,历史只好像一架人体骨骼标本教具,叮当作响却孤单寒凉。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次全体会议召开前夕,大会秘书处刊印过一本“代表手册”。在那个传单样的代表手册上,解释得最为详尽的,是如何使用麦克风:

“代表发言时,如因声音较低不能普及全场,拿起话筒放在嘴的正前方说话,即可使声音传达全场;”“代表在使用话筒发言时,话筒离嘴须在二寸以内,否则声音不会清楚。”这些似乎奇怪的细节,在当时确是郑重其事。麦克风,应该就是当年的高科技吧?

作者收藏了一张“右派分子组织处理决定”表格。表上的钢笔字好漂亮。印在书上后,表格被缩成两张邮票大小,我戴着老花镜,才看清:这位右派姓张,男,河北人,家庭成分是地主,当选右派那年,他是今天首都师范大学物理教研组的组长,年仅36岁。表格是1956年填写的,这位张老师如果还在世,应该有90岁了。2007年了,张老师在哪里?

进入电子时代后,书中搜集到的这些碎纸片文物已越来越稀罕。在我书房里有个笔记本,里面就夹着好多纸片儿。有读大学时某君传给我的愤青之诗,有某君评价某女生的顺口溜。

我的大学同学、那位顺口溜作者两年前已突然离世,在那些纸条中,还有我当班主任时让学生们写的不少“检查”,本来我是准备在他们成家时当结婚礼物送出去的,可一直忘记这件事。

纸,碎纸,暗淡的纸,发黄的纸片,柔弱,脆弱,不堪一击,可有了本书作者许善斌式的执着,它的每一寸都能变成一根儿结实的寸钉,一段段陈年旧事就此复活成一件恩怨百结的风衣,一顶呼啸风云的礼帽,被重新清晰透彻地挂起来,可触可感,好像历史穿越时间隧道重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