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6-6-28 05:31 下午
《遗产》03
越往后读,不安的感觉也越强烈。本书写作与父亲生病进程相伴的细节暗示我,书的后面,罗斯的父亲死了,罗斯要写死亡,父亲的死亡。虽然我是陪伴时间最长的,可我父母临终最后刹那,我刚巧离开,没能站在病榻之侧。这几乎是我不能触及的死角,因为我总是觉得那一刻他和她是想见我的,哪怕说不出话了,连眼皮都重若千钧,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可以而我却没能站在那里。故事进展到P154页,在空一行、新起一个自然段后,罗斯写:“三个星期后,他死了。”这个句子不突兀,不抒情,冷冷的。此前,罗斯决定放弃一切抢救。“我坐下来看着他挣扎求生……他躺在担架床上看起来就好像已跟乔丹-路易斯大战了一百个回合。我想着倘若要用呼吸器延续他的生命,他所必将经受的痛苦。我打量着呼吸器,上下打量着,但只能在那里坐很长时间,然后才能尽可能地靠近它,用嘴唇亲了亲他沉陷的、被摧残的脸,听见自己对他说:‘爸爸,我只好让你走了。’他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不省人事,也听不见我的话。震惊、心恸的我还是流着泪对他一遍一遍重复说这句话,知道我自己也相信为止。”罗斯做过的是我没做过而应该做的,读这样的细节,我没有震惊,只有愧疚。我对死亡认知的迟到与寡智为我此后长久不不安埋下伏笔。我不能原谅,而它甚至与原谅无关,我并且相信我不是唯一的。我对死的麻木不仅使我误解了死,更使我错怪了生。“死亡是工作,他就是工人。死亡是可怕的,父亲就要死了。我握着他的手,至少这还像他的手;又抚摸他的额头,这也至少还像他的额头”……罗斯做到了我无法弥补的一切,而这也就是我絮絮叨叨向你诉说本书的真实原因。罗斯没有听从殡仪馆的建议为即将下葬的父亲穿一套西装。“‘西装?他又不是去公司。不要,不要西装——毫无意义。’……可说的时候我又寻思,穿寿衣的意义又有多少呢?他不是东正教徒,他的儿子们更是什么教都不信。这难道不也是有点装腔作势的文绉绉,有点歇斯底里的假正经?我想,父亲一辈子平淡无奇,只做保险,像他这样普通城里人,穿着寿衣的样子会多么怪诞而不相称?尽管我知道也只能如此。但既然没人反对,而我也没有胆子说,‘让他不穿衣服下葬’。”读完这段,我开始回忆给父亲、母亲最后穿衣的种种细节,原来它们并未被我遗忘,只是藏得更深而已。因为父亲病逝得早,到了母亲,她的厚厚的手工棉鞋我们兄妹早早就准备好。我根本没想到父亲会走的那么快,我央求一个裁缝给父亲做最后一套丝绵绵袄时,竟有一种罪孽深重的负疚感。我当然不希望父亲生命终止,可我却在为他准备寿衣。我在干什么?罗斯的细节让我看见一个儿子相似的矛盾心情,是惶然无助,是悲凉如夜,是绝望。在父亲去世六个星期后的一天凌晨,罗斯在梦里与父亲重逢。“四点钟左右,他穿着一件白色钩织寿衣,来责备我。他说:‘我应该穿西装。你做错事了’……这个梦告诉我,不管在我书中还是在我生活中,至少在梦中,我都永远作为他的儿子而生,正如他将作为父亲而永生,不仅是我的父亲,而且是那个无论我做什么,都会坐在那里下判决的父亲”……读完全书,我想说,这样的父亲生这样的儿子和他写下的这样一本书,不仅是上帝的绝妙安排,也是上帝对惶然中的我或你的恩惠。谢谢上帝。谢谢这个原本只写小说的菲利普-罗斯。谢谢上海译文。谢谢责编黄昱宁。也谢谢译者彭伦。他们不知道这本书给我的帮助、慰藉和沉沉的思念有多多。
2006年06月29日 星期四 2:44 上午 1.彭伦 说 …
谢谢。我知道的。老六约我写写这本书约了好几次,我都拖了几个月没有动笔,在他眼中我已经失去了闪亮的人格,但是我没有跟他解释:因为我怕写。怕直面自己将来所会面临的与作者、与你相似的经历与感受。
2006年07月04日 星期二 10:23 下午 2.yetobe 说 …
谢谢你提到这本书。我借了来读,真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