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月存档2009年四月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9-4-29 05:01 下午
在下一首诗里我将改抽烟斗
将泪水噙在眼里就足够了……一只狗在吠。我起身去检视门闩。(卡佛)
035|《大教堂》|雷蒙德-卡佛作品
|包厢|
《软座包厢》。读完第一页,觉得自己已变成迈尔斯:一位横穿法国去看儿子的父亲……前面这个句子里有真有假有实有虚,全混在一起了。
好小说两笔三笔就可以俘获读者,快得就像我合上这本书马上打开那本书,左脚走出这个包厢右脚迈进另一个包厢。
《软座包厢》故事简单,细节如麻,却无因果铺陈。再早个七八年,读张爱玲,并未特别看见被评论家们赞之又赞的秃头句。所谓秃头句,估计是张迷疯狂自编爱玲语录的副产品。
作家常因“格言化”被戴上著名之冠,草根常因格言化被佩上达人胸花……这样一想,就只好把那个老句子再说一遍:每位读者的眼里都有一个不同的卡佛,每位《软座包厢》的读者都会建造出一个完全不同的软座,完全不同的包厢。
在《软座包厢》如麻细节里,最令人震撼的东西反是轻描淡写的。卡佛的智慧是他只写包厢里的,而将包厢外的爱恨情仇死离生别一一化作从车窗前闪过的云朵、树木、村落乃至“以做爱带套为荣、以不管不顾为耻”之类的计生口号:
合成是你的事。化学反应是我的事。连累万端是他的事。卡佛做的,只是给出一扇车窗,并让“火车”正点正常安全无误地行驶着,哐啷、哐啷、哐啷。迈尔斯父子间的微妙爱怨甚至也是男人间普遍存在的较劲模型……就看你怎么填空了。
卡佛小说总会在深文周纳与要言不烦间找到平衡。这世界的斑斓他小说里都有,这世界貌似和谐简单的皮相他小说里也都有。这就使他的小说变成游戏俄罗斯方块儿的老游戏,不同的读者摁下不同的按钮,选择不同的山或条或田,搭建出不同的空间图景,虚构出迥然的故事。
|标签|
消费名牌时大家都是认标签的。评家称海明威的小说为电报体、冰山体或海明威体,称卡佛为极简主义,理由同此?未必吧。细究“电报”、“冰山”、“海明威”或“极简”,它们在语义上并无本质差异。可好像还是不一样。
案头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养着一只斗鱼。我注意到,每当我在电脑碟托里塞进一张黄舒骏,那只斗鱼都会明显地欢实起来。这样,我为该斗鱼贴上一款标签:黄粉丝。黄最著名的歌曲是那首“改变一九九五”吧。就此,我将这条可怜斗鱼的出生日期定在了一九九五。
是是是是,我在扯淡。我的意思是说,关于卡佛或海明威,格林或塞林格等等,如非卖家,标签基本没意思。就像当我们作为普通食客随便去吃顿烤鸭——只要是烤鸭也就好了。至于它究竟是便宜坊的“闷炉”还是全聚德的“挂炉”,区别不大。反正是鸭。
当然,海明威是海明威,格林是格林,塞林格是塞林格,奥威尔是奥威尔,卡佛是卡佛。再精准的标签也不能将卡佛定义成海明威将海明威定义成一个壮汉版的塞林格,或者,竟将塞林格定义成一个繁复版的卡佛……文学标签的命运与我们获得那只爱疯后那一大堆标签的命运一样:扔。
|教堂|
《大教堂》。读完这篇小说,让我想起卡佛的诗人身份。我相信卡佛无意掩饰这个身份,诗或小说在他而言只是烹制两盘不同的菜,一热一凉一荤一素。当然,偶露马脚也是在所难免……那一丝丝诗性的水滴被我一一检点而出,合拢出清清凉凉的一捧,如黛玉葬花时一瓣未及掩埋的海棠。
“‘他老婆是个黑人?’我问。‘你抽什么疯呀?我妻子说……‘我就是随便问问。’我说。就在这之后,我妻子给我补充了更多细节,远远超过了我所关心的问题。我倒上酒,坐在餐桌旁听着。故事的碎片一点点地就座。”
故事的碎片一点点地就座……这个句子用来描述《大教堂》带给读者的奇异乃至斑斓,也合适。在这个确如教堂一样封闭式结构小说里,卡佛删繁就简,只是直写“我”内心的繁复,而在读者看,“我的胡子密得都能放得下一整个冬天了。”
“ 我写的下一首诗里将有木柴,/就在诗的中央,木柴厚厚地/覆着树脂,我的朋友将留下/他的手套,对我说,/‘对付那东西时/戴上它们。’下一首诗里/也将有夜晚,和西半球/所有的星辰;还有浩淼的水域/在一弯新月下闪烁数里……噢,下一首诗将擦出火花!/但不会有任何烟卷出现在那首诗。/我将改抽烟斗。”
上面这首卡佛诗作我尤其喜欢。它帮我再次确认对卡佛短篇小说总体调性的感受——它大致就是画家们常说的所谓玫瑰灰:一种纯度偏低的暧昧色。它表面柔和平静,远离强烈刺眼,全无冲突,可其内在构成元素却朝向斑斓、朝向芜杂凌乱乃至惊心动魄。
我猜本书责编袁楠老师跟我的判断近似。不然,《大教堂》一书的封面怎么真就选了灰灰的灰?它同时也是灰狗的灰?它同时还是高级灰的灰、灰姑娘的灰……玫瑰灰?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9-4-27 05:22 下午
小洋台
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现在看看,能发生的的确都发生了……(毛尖)
034|《小团圆》|张爱玲作品
《小团圆》出版是二〇〇九年贵圈儿第一季度乃至全年很重要的文化事件。就算是放在全球语境、放在商业出版语境乃至正日益泛化的所谓营销语境中看,它也堪称完美无缺。
本来,张爱玲是文青专属消费品,经过今年的《小团圆》,张爱玲品牌势必更加大众化。当然,夕照胡同里刘婶好奇眼光里的张爱玲与张迷眼里的张爱玲依旧不是一回事儿。“亦是好的”……胡兰成若真就得知此情此景,多半非要这么说。
据此,将二〇〇九年第一季度标定为“小团圆季”或“张爱玲季”是写实,并未夸张。在铺天盖地的有关《小团圆》主题报道里,小宝老师的专栏短文“‘亦是好的’——邵之雍谈《小团圆》”很游戏,很周星驰。其中,尤其“未亡人邵之雍答著名八卦记者九莉问”中的下面这个桥段,谁读谁翻……笑翻:
身外浮名,我早就置之度外,何况假如我活到今天,也算一个文(怀沙)老级百岁文化老人,谁在乎那些。和我文心相通的现代作家,我看好香港的迈克,他文字绵密,没有习气,而且膜拜张爱玲,热爱绍兴戏。他需要一个张爱玲来开他的聪明,那会有大境界。他是有慧根的,只是现在慧根另用,有点可惜……
上面是小宝游戏访谈中的一段虚拟答客文,它实在太逗了。早很多年,没人会知道出版乃至阅读如何娱乐化,如何卓别林,如何悲喜交集……从这个角度看,小宝老师这则“虚拟访谈”堪称阅读娱乐化、游戏化、雅皮化之开山作。历史因此记住小宝老师,亦是好的。
用去大概两个晚上时间,我就“团圆”完毕了。我知道,这个“时长”很对不起张爱玲。这样一本尘封三十来年、用尽一生心血的书,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读了完了,连我自己都愧疚,并毫无疑问地告诉自己:你,你根本没读懂……好在我喜读张爱玲,却谈不上迷恋,通常读小说并不专业、专门,与其他消遣一样,一阵阵,人来疯,全无压力负担。
这样,尽管“索隐”已成为《小团圆》阅读热潮关键词,我却因为完全不了解那一段故事,也就只是把小说当小说,把故事当故事,完全没有以对照表的方式去读……这使《小团圆》在我读来,只是张爱玲诸多小说里很寻常的一部……亦是好的。
在多种索隐派评论中,毛尖老师的张小说人物集合式索隐令人惊异。这种“毛氏索隐法”当然证明毛尖老师是张爱玲作品称职的阅读者、研究者、传播者,可同时,它也在“小团圆里的那谁就是那谁”之类实名制索隐偏门外,又开启出一道偏门。而读《小团圆》,我想到,在这两道偏门外,还可能开启的另一道偏门是“民国文化”。
这个忽发奇想是我读《小团圆》时想得比较明确的一点。比如,“民国时期的小洋台”就是个蛮不错的题目嘛。在《小团圆》里,张爱玲为何总要在故事的道具部分提及“小洋台”?而且一定是写成“小洋台”的样子而不是通行的所谓“小阳台”呢?这时,我再自言自语“亦是好的”,估计我要再次看扁自己。
记得大概是在开年的二月间,陈丹青做客锵锵三人行,与梁文道窦文涛畅谈“民国”。我很认真地听三位在我家电视屏幕上说啊说啊,恍惚间,忽觉窦文涛除外,换上件得体长衫,梁、陈还真就像刚从民国坐经济舱飞抵香港的两位旅客。陈丹青说:关于所谓“人文生态”,他喜欢阿城的一句话:“台湾是中华民国,大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是清朝。”
按照这种思路,张爱玲本人的传奇乃至她不断被考古而出的诸多作品,说它们就是一个纸上的“民国博物馆”,一点不夸张。楚娣留职停薪后专门要吃的“葱油饼”是哪种葱油饼?九莉喜欢的那架“淡黄边儿”眼镜乃至那件“喇叭袖孔雀蓝宁绸棉袍”又该是怎样的形款?
一课语文 作者:黄集伟, 2009-4-26 12:54 上午
戴着镣铐跳一出天鹅湖
一周语文(0917)

( 2009-4-20~2009-4-26)
【请问有汇文版本的《朱子家训》吗?】
语出陈师本周所辑短信,该短信题为“《潜伏》后遗症”,短信中的细节均出自热播剧《潜伏》,该短信应为“潜艇”(“潜伏”粉丝群自诩)创作?我看是。短信如下:
只要看见小两口,就觉得是逢场作戏,假的;看完杂志,顺手就找打火机,烧掉;看见街上的小摊贩,就觉得人家是哪个情报局的;把电视全卖了,改听老式电子管收音机,拧来拧去,总想听见:呼叫深海,呼叫深海;看见红中,就想揣兜里,回家交给则成;看见茶叶,就想要去送给克公同志;没事儿总琢磨着要在家里的院子里垒个鸡窝,然后把金条全藏在里面;一进书店,就想问人家:请问有汇文版的《朱子家训》吗?
【性向恐怖主义】
政坛政客将个人性倾向作为相互攻击的武器,即所谓“性向恐怖主义”。最现成的例证即陈水扁庭审期间有关马英九性向的指陈。在搅局手法上阿扁想来娴熟。当政客甲强迫政客乙坦白性倾向、交代性生活时,政坛之乱已宛如一站粉丝贴吧:鲜花与臭鸡蛋齐飞,板砖共肉麻帖一色……闹腾啊。
【我怀疑人们在密谋策划要让我幸福】
语出作家BTR本周博客。上句出自新近出版的塞林格小说《抬高房梁,木匠们/西摩:小传》。评价塞林格的这部小说,BTR说:“故事的大部分段落都发生在炎热而封闭的车厢里,塞林格以招牌式的精准对话,使该旅途并不显得冗长。谈话围绕着缺席的西摩展开,伴娘和西斯本太太对西摩及其一家的恶意显而易见,以至于巴蒂不得不掩饰自己的身份。西摩的书信和日记穿插其中,他写道,‘如果有一个什么临床病名适合我的话,我就是个颠倒的偏执狂。我怀疑人们在密谋策划要让我幸福。’”
【想上访,标题党】
新近出版《南都周刊》娱乐版一则短文套用热播剧“我的团长我的团”之题,调侃“标题党”行径的猥琐或无聊。改后短文标题是:“我的标题我的党”。短文中还特别分析网络术语“置顶”与“标题党”的暗中关联。在一个只要能红干什么都无所谓的年代里,能置顶乃至永久置顶,谁的标题不想党?
而本周出刊的南方周末刊载的一则读者来信(河北-陈向民)的标题则为“想上访,标题党”。信中说:
近来看了彭北京决斗书和王帅的相关新闻,才明白相干严肃如上访这样这样的事情,也务必要做成标题党,彭北京和王帅的经历类似,都是屡次上访无果后在网上发帖,最终引起关注。而这又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标题党:彭北京用决斗的噱头发诉讼之冤屈,王帅是借抗旱之名爆乱征土地之实。试想如果两人老老实实发帖,用如“郴州法院对我的不公判决”、“灵宝政府乱征土地”这样的标题,估计早就淹没在网络上浩如烟海的帖子中了。
【脸不见血,身不见伤,四下无人】
本周,一本名为《城管执法操作实务》的内部教材惊现互联网,其中内容引发网友、媒体关注讨论。该书由《城管执法操作实务》课题研发组编著,由国家行政学院出版社二〇〇六年六月出版,上句即出自该书。激辩中,有网友称如此“教材”更名为“土匪教材”才恰如其分。而评家笑蜀则在题为“公民权利不应止步于管制洁癖”的时评中追问“是什么原因,置城管执法于如此凶险的环境中,而令城管不能不甘冒矢石,把城管执法变成一场似乎没有尽头的街头暴力连续剧?”
【微笑抑郁】
四月二十日凌晨二时前后,北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冯翔在绵阳家中自缢身亡。目前警方已证实冯翔之死为自杀,死因待查。心理学家分析称,冯翔辞世凌晨撰写的最后一篇博文《很多假如》带有“遗书”的全部要件,唯其倒数第三自然段带有极强的攻击性,言简意繁,词义缭绕:
假如,某一天,我死了,亲爱的朋友,请你们不要忧郁,我的离去,让很多人快乐,让很多人舒服,我的存在,是他们的恐惧,是他们的对手,一个对手的离去,对于他们,是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啊!
专家从心理学的角度切入,认为冯翔繁复迷离自杀死因中,“微笑抑郁”应为因由之一。所谓“微笑抑郁”即在经历巨大天灾人祸后,受体反以某种被微笑、被坚强样貌掩饰伤悲或绝望。而其“遗书”倒数第三段中所呈现出来的“攻击性”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也是一种自卫。专家称,尽管冯翔离世已使真相难于求证,不过,但愿我们不是只在“抑郁症”这个可疑诊断后简单画个句号了事……
冯翔,我们的同胞,我们的亲人。
【戴着镣铐跳舞还能跳出一出天鹅湖】
语出作家王佩本周博文。文中王佩激赏热播剧《潜伏》中的谢若林,认为这个角色对于全剧价值巨大:“谢若林的存在消解了这部电视剧拔高的企图,让邪恶的谎言和谋杀变得更加荒谬,让这出主旋律剧有了别样的意义。戴着镣铐跳舞,而且还能跳出一出天鹅湖,太NB了。”
【世界图书日】
本周,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倡议设立的“世界图书日”已有十四个年头。日前,中华读书报记者康慨撰文指出,在中国越来越多地参与“世界图书日”活动的同时,“世界图书日”这一名称不知何故已悄然变异为“世界读书日”。
康称,当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每年四月二十三日这一天确立的官方名称为“世界图书与版权日”(World Book and Copyright Day)。当“世界图书日”变异为“世界读书日”后,作者、出版者乃至与图书出版相关的方方面面人都被排除在外,而仅以读者身份成为“这一天”的被告知者或被裹挟者……“我们的‘读书日’过于商业化了。不然,在这个日子里,为什么很少看到图书馆的身影?”康慨说。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9-4-22 05:53 下午
花园
往昔是湖泊,其中只有一位泳者:记忆。(阿多尼斯)
033|《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阿多尼斯作品
读篇文章,读本书,或读到一首诗,有种情形常出现,那就是,在一个句子或逗号里,我们与自己的某位亲人重逢……刚读到阿多尼斯《外套》里的三两句,我爹就从那个五号仿体纤细的缝隙里缓慢浮现出来,笑着,团团的脸,温和如故。
我一直害怕、畏惧乃至排斥在读后感里写下诸如“流眼泪”、“哭了”之类的话。我敢写的只有诸如“人老心苦”之类的抽象。一来我确实已没那么多眼泪,二来“眼泪”二字早已无法确切传递伴随阅读时刻脑海里万千意象繁复感喟,一锅粥。
有时我甚至会轻轻去读出那些分行的记忆,好像是在读给我爹听。“外套对我说:当初你睡他的草席/如同掉光了树叶的树枝/当初你在他心田/是明天的明天……我从外套的窟窿里/瞥见他拥抱我的臂膀/还有他的心意,慈爱占据着心房/外套守护我,裹起我,让祈望布满我的行旅/让我成为青年、森林和一首歌曲。”
这是一个安静的时刻,读一首诗。诗如同一个饱经沧桑心怀善意的长者扶助物理的我们静下来,还顺手将禁锢思维风筝线绳剪断……这时刻理论如噪音。我们用双层玻璃将它们屏蔽在十里地外好了:“不用去区分风/风的形式和意义;/他了解诗歌之光芒……/时光,/收集人类的泪水/将它蓄满风的谷仓。”
“什么是秘密?/一扇紧闭的门,/一打开就会破碎。/什么是叫喊?/声音长了锈。/什么是尘土?/从大地的肺叶里发出叹息。/什么是手指?/身体汪洋最初的海岸。/什么是翅膀?/天空耳畔的一句低语。/什么是笼子?/满满的天空……(《在意义丛林旅行的向导》)
不是仅仅阿多尼斯,事实是,谁的孤独都是一座花园。不同之处仅在于,大部分的花园要么还在蛮荒状,要么早已荒草蔽日。因为“大海没有时间/与沙子交谈,/它永远忙于谱写浪涛”……(《短章集锦》)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9-4-21 05:34 下午
墙上挂着一杆枪
小镇上有两种声音一样的寂寥∶白天是算命锣,夜里是梆子。(卞之琳)
032|《历史语言学》|徐通锵作品
徐教授比较认同汉语方言形成的“波浪说”,即汉语的方言绝对不是通过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那种谱系树的方式形成的,而是通过人口流动等波浪式扩散生成的(张琨)。
徐教授说:“这一假设的可靠性和价值怎样,尚待研究,但有些方言的形成确可为这一假设的形成增添几分光彩。”
比如,北京方言的形成,作为个案之一,即十分契合“波浪说”。
“比较北京及其附近各地的方言特点,我们可以发现一些有趣的现象,东面的顺义,其声调系统与北京话一致,而其旁边的平谷的阴平和阳平的调值却正好与北京相反:
“‘墙上挂着一杆枪’,北京人听平谷人说话,好像是‘枪上挂着一杆墙’,因为‘枪’、‘墙’两字的调值两地正好相反。杨村离天津城区仅二、三十里路,但其声调系统与天津话不一样,却与二百多里外的北京话一致。
“再往远处延伸,北京话的声调与东北话相同或近似。我们可以设想,北京话的源头可能在东北,随着满族的入关,居民内迁,东北方言的扩散波扩及到北京及其附近地区,覆盖了原来的北京土话,使其成为底层。”
最开始读徐教授这本书,我很畏惧。我怕枯燥无味,怕读不大懂,可读过一百页后,豁然开朗……正如我的朋友陶渊明所说: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意外收获是许教授“墙上挂着一杆枪”到“枪上挂着一杆墙”的分析,让我想念起毕业后一直再未联络的一位同学:陈大姐。念书时,陈大姐已是俩孩儿的妈,她就是平谷人。还记得,大一时我向她约墙报作文,她说:不会写。我就说,你就写你一口平谷话吧。
陈大姐的“作文”后来上了墙报的头条,在全班广为传诵,标题就是“我爱我的家乡话”……经徐教授提示,陈大姐的声音复现而出,是“我爱我的荚祥(jiá xiáng)话”。
徐教授也许没想到,他的这样一本语言学教材在我眼里变成一排帮我回溯从前的栈桥,不仅有立体音效环绕,还有无数记忆忽就有了对白、独白或旁白……不难听。
一课语文 作者:黄集伟, 2009-4-19 04:28 下午
你是我的伤心上的伤我很伤
一周语文(0916)

( 2009-4-13~2009-4-19)
【人权计划】
本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国家人权行动计划(2009-2010年)》,这一计划简称“人权计划”。“计划”全文两万两千多字,分六部分,已具体列明“行动目标”及“计划”。“人权计划”的发布向世界表明中国政府发展人权、坚持人权普世价值的决心。目前,“计划”中“人权保障计划”尚未制定操作细则。
【为未来中国制造业的升级留下火种】
语出经济评论专家叶檀本周文章“要救经济,先救东莞、温州”。叶文认为:
保住东莞、温州等地的市场经济,保住当地的产业链条不受到更大的冲击,相当于为未来中国制造业的升级留下火种,如果连这些最具增长潜力的地区都遭到致命打击,其他地区的升级更是无本之木。违背市场的结果,不过是东中西部大家回到起点,开始低端制造业的新一轮恶性竞争而已。
【老公寄存处】
语出作家庄雅婷专栏文章。庄文称,“老公寄存处”如今已非幻想、假设或戏言,北京朝阳公园某商圈内现已建成专为被逼无奈陪老婆逛街之“老公歇息处”,亦称“老公寄存处”:“不管怎么说,假如家里的老婆非要叫上老公陪着逛街,然后男人又彻底走不动的时候,‘老公寄存处’总算是个‘紧急避难所’。”庄师说。
【春到人间迈克戏二小,秋题故苑子善添一恨】
语出评家八大山人刊于四月九日出版周末画报城市版专栏文章,上为该文标题。话说作家迈克日前路过沪上,素有“威海路梁朝伟”之称的名编陆灏作东宴请。其时,陆师延请曾被迈克在专栏文字中隔空“调戏”(沪上写色情别有一功)的作者小宝、小白作陪。席间,学者陈子善报告称,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出版后不久,上海常德公寓外忽新添铜牌一块,标明此寓即张、胡旧居处,题匾者为“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余秋雨大师”……闻此,迈克先生随口对出“秋题故苑子善添一恨”一联,以回应席间陆师所出“春到人间迈克戏二小”之上句。
【装13句式二十四】
来自网友夏至的一个归纳总结。在这则短文里,夏至将“装13语文”归结成二十四种句式,惟妙惟肖。下为摘录,括号中的文字是夏至点评。夏至这一归纳的贡献是它将“装13”具象化,具象为一个又一个可仿效亦可打击的“实体”:
★ 一定要幸福哦!(简直是装13大忌啊,你要是发自内心的会厚着脸皮说出来吗?)
★ 如果爱,请深爱。
★ 好吧,我承认我……(谁TMD要你承认,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吧?)
★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脆弱的小心灵哟,你如此流泪为哪般?)
★ 此女子……此男子……(你妈没教过你第一人称咋用么)
★ 我们都是好孩子 最最善良的孩子……(鸡皮疙瘩掉一地,孩子孩子,你他妈都孩他娘了)
★ 亲们……(或者“亲爱的们”)★ ××××得让人心疼
★ ×)*&……%¥#绘銪兲驶替硪嫒尓(会有天使替我爱你?兲是什么?会有王八替我爱你?)
★ 亲爱哒……(“的”就“的”么,你“哒”个毛啊?)
★ 没心没肺地大笑; 没心没肺地+某动词 (你丫装什么纯情?)
★ 我依然是骄傲的公主~(这年头公主满大街都是)
★ 希望……带着我的音乐梦想走下去……以及我会带着我最初的音乐梦想走下去(苍天啊,劈死我吧)
★ 我们是糖,甜到哀伤。
★ 这时不说这时,说“彼时”也不说也,说“亦”这样不说这样,说“如此” 然而不说然而,说“然”。
★ 他,无奈而宠溺的看着我,“×××,我到底该把你怎么办才好”(日后再说)
★ 人生若只如初见(好好的一句话如今被装逼装到恶俗)
★ 写签名这样的:××(自己的名字)不要哭,××要坚强,××要勇敢,××今天好乖~
★ 他是(不是)我想要的那杯茶……(小资13)
★ 我喜欢抬起头成45度角仰望天空,我的泪才不会流那么多……(直接90度不就完了,费个什么劲啊)
★ 传说每个女生都是天使,为了某个男生所以折断翅膀来到人间,男生一定好好对待这个女生,因为她再也回不到天堂……(明明都是受精卵,装哪门子的天使)
★ 男子,女子,忧郁,忧伤,態度, 帆布鞋,海藻般的长发,赤裸着××,干净的白衬衫,轻轻的搅动着那一杯卡—布—奇—诺!(最烦卡布奇诺,NND你也就知道个卡布奇诺)
★ 装13关键词:唯美、尊贵、风情、品牌、强势、高档、奢华、地中海、碧水蓝、简约生活……(滚回家盖房子去吧)
★ 你是我的伤。心上的伤。我很伤……(吃药去吃药去吃药去,瞎嚷嚷个什么)
【他们听任他们被杀害】
语出卢旺达总统保罗-卡加梅。在纪念卢旺达一九九四年大屠杀十五周年之际,卡加梅总统严厉批评国际社会当年熟视无睹,未曾进行任何干预。十五年前的四月六日凌晨,卢旺达总统座机在返国途中被不明飞弹击落,机毁人亡,胡图族激进分子迅速掌控卢政府。四月七日,卢旺达大屠杀开始。在随后的一百天内,有将近一百万人被杀,堪称史上速度最快的大屠杀。直到图西人领导的军队赢得内战并开始掌权,大屠杀才被制止。
【文革语文】
语出作者胡宋涛发表于《书屋》杂志二〇〇九年第三期文章,内容探究文革时期作者署名,也算是亟需有人归纳整理留存的“文革语文”的一部分。胡发现,文革期间的笔名现象扑朔迷离,后人基本不识庐山真面目。
一九六六年六月二日下午,一张署名“红卫兵”的大字报《誓死保卫无产阶级专政,誓死保卫毛泽东思想》出现在清华附中的校园里。这是红卫兵组织成立后第一次在社会露面,这张大字报也是“红卫兵”第一张大字报。此后,延至七月,“清华附中红卫兵”连发三篇“论无产阶级革命的造反精神”主题大字报,被毛泽东肯定,并刊登于《红旗》杂志。随后,“造反有理”口号传遍全国乃至全世界。此四字亦成为十年“文革”期间最著名的标志性口号。
胡总结归纳部分文革红人笔名,如:何明=关锋;峻岭=江青;劲松=姚文元;罗思鼎+丁学雷+方岩梁+石仑+石一歌+任犊+宫效闻=中共上海市委写作组;梁效+柏青+施钧+秦怀文+高路+景华=北大清华批判组;初澜+江天=国务院文化组写作组; 唐晓+汤啸=中共中央党校写作组……其中以成立于一九七一年的“上海市委写作组”所用“马甲”最多,他们前后使用过的笔名多达八十余个。
【她也会有字幕的】
语出作家和菜头本周博文。文中和菜头隆重推荐新近在“英国达人”电视选秀节目中冒出的一位与此前红遍全球“卖手机的帕瓦罗蒂”类似的草根选手:大婶苏珊:
苏珊,四十七岁,来自苏格兰中南部的小镇,无业,与自己的小猫独居。据其自称,一辈子也没有跟男生约会过,也没有男生吻过她。十二岁开始唱歌,一直梦想成为伊莲-佩姬一样的职业歌唱家。一出场,观众和评委觉得她又老又没有‘明星相’,有的甚至嘲笑她。这次在选秀节目中一展歌喉,震惊了裁判和观众……(苏珊大婶演唱的那首歌)叫‘I dreamed a dream’, 是歌剧版的《悲惨世界》的其中一首……我相信,她的视频也很快被配上字幕的。
【过度治疗】
语出墨西哥《每日报》四月十二日报道,文章认为,亚洲医生普遍给病人乱开药。里娅-帕内带着七岁的女儿前往雅加达的一家医院看病,因为孩子发烧且嗓子疼,医生为孩子开出多达七种药物,其中包括抗生素和用来预防重度发热的退烧药。香港大学附属临床诊疗中心的威廉-徐教授说:“过度治疗在这里十分普遍,这意味着(医生)使用很多并不需要的药物……过度治疗必然导致长期的危害。
【如果冬天已经重回售楼小姐的粉脸】
语出评家八大山人刊于四月十六日出版周末画报城市版专栏文章。文中作者从“裙摆理论”说到北京的售楼形势。文末一句说:“如果无情的冬天已经重回售楼小姐的粉脸,经济回暖的春天还会遥远吗?”
(题图摄影来自专家杨霞,大图在这里。图中文字为村中民居影壁上的字:“对我生财,出门见喜”,也是一种汉字想象。)
一窗风景 作者:黄集伟, 2009-4-17 05:58 下午
放风记(02)
刚认识它,顺嘴给它起了个名儿,叫“高兴”。

“高兴”不高兴。它始终飞不起来。高兴说:“我们不高兴。”

我告诉高兴,少用复数,多用单数……“高兴”白我一眼。

又一次,“高兴”往下栽。盯着它的双眼看,看出症结。

……“高兴”眼睛有问题。不是一大一小,不是近视散光,

是白内障。是右眼是右眼,“高兴”的右眼患有轻微白内障。

我为“高兴”实施白内障手术,刀法娴熟。术后一周,试飞。

那天天阴,飞得仍旧不好,可我知道,“高兴”康复了。

收工时下了小雨,雨声里,“高兴”说:“我们很高兴。”

又一个晴天,“高兴”尾翼舒展飞向很高:“我们很高兴”。

我再次纠正:你是你,我是我,请慎用复数。

“高兴”一心高攀。我松松地递着线,给机会让它找风。

北转南风。“高兴”说:“你们可以再放线,上面风好。”

我把线绳完全松掉,说:请慎用复数。不要“们”。

“高兴”完全不理,径直上扬。咦,“高兴”左边有个黑点儿。

是黑客吗?是飞机吗?我仰着脖子使劲儿看。不是吧?

风忽然弱了,“黑点儿”和“高兴”往下滑。哦,那是一只黑风筝。

半点钟后,另一只“花蝴蝶”高调出现。在“高兴”右上方。

我跟“高兴”说:现在,你可以说“我们”我可以说“你们”。

娱记说:这是一场由高兴导演的、有预谋的三角恋吗?

书记说:这是一场由高兴策划、琼瑶版的追风筝的人吗?

我问,你们认识吗?问了很多很多遍,听不到回答。

忽然,“高兴”一个俯冲,扑向“花蝴蝶”……它们认识吗?

“高兴”的这个“俯冲”在行文里就是一个俗词:但是。一个转折。

接下来,我只好猜。这个故事我是目击者。一个默片观众:

我所有的猜测都只是“也许”、

“或者”、

“大概”、

“可能”、

“八成”……

……

……

……

……

……

……

……

……

最后,“高兴”一人归来。他说:“我很高兴。”“高兴”学会了用单数,我很高兴。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9-4-16 05:41 下午
如何是好
你煽情,我煽智……女人最喜欢那种笑起来不知有多坏的笑(木心)
031|《素履之往》|木心作品
抽空又把木心几本看一遍,发现,最好看的,还是《哥伦比亚的倒影》。这与最早就读这本不无关系。最初的好印象缓慢演变为最终的。
散文也还是或说就是木心的最好。在这最好里,那种心迹自况的散文好上加好。童年或异国之旅,成为他永远写永远好的题目和材料。
小说呢?有点儿隔吧。一读再读,终于没能揣摩其妙。可能因为我没在读他的小说时按他说的做:“把小说当哲学读, 把哲学当小说看。”
《素履之往》等集中内藏无数断章妙语,或见血,或见骨,或见浓情或见虚妄。妙语如零食,格子间是其最易被消费掉的场所。
有的句子想是偶得,如甜点,如洗净、冰过、鲜亮的樱桃。如:“那口唇美得已是一个吻”;如:“秋天的风都是从往年的秋天吹来的”;如“微雨夜,树丛间传来波兰的心悸。”
可有的妙语句如橄榄尖椒青梅或青花椒粒,光底稿就用光作者一生一心。如:“即使找到愿意看的演员,可却找不到可与之同看的人……观众席空着,演员不登台,还是成不了看客。”
后来,有人问木心,“什么是生活?”木心的回答是:“生活就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唉,如何是好。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9-4-14 06:04 下午
晴美的阳光和尖溜溜的小风
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蛋做知县;洗洗沟做知州;最后再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
030|《再造“病人”》|杨念群作品
小说家莫言成名作《红高粱》开篇用的是回溯式叙事,上来先就开讲我爷爷余占鳌和我奶奶的浪漫往事。这种回溯法老舍用过,美剧《疯狂主妇》中的旁白也用过,而一部地道的专著也可以用。没想到。
全书开篇处,杨师即以故事开场,忆及曾从一位人类学家讲过的一个故事开场白中得到启发——“从前有座庙”。
这头起得猛一听有点像“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可话锋一抖,人类学家说:那“庙”其实就是我们人类的“身体”,有生老病死,有历史记忆。
我就想,在总会跛脚的比喻缝隙处反复计算,得到的无非是那个悲哀得数:这座人类身躯之“庙”远不如中国寺庙外国教堂:
百年腐烂腐烂百年后,甚至连“申遗”之类的追认也已与之无关……从这个意义上说,杨师这本大书是给中国病人写出的一部浩瀚挽言吧。
“正十二点,晴美的阳光和尖溜溜的小风把白姥姥和她的满腹吉祥话送进我们的屋中。这是白姥姥,五十多岁一位矮白胖子。她腰背笔直,干净利落,使人一见就相信,她一天接下十个八个男女娃娃必定胜任愉快。”
上面这段文字出自《正红旗下》。它只是让我惊异于老舍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出品的这部自传体小说在心怀大志放手收纳括老北京风俗外,居然也有相当现代的回溯之笔,而杨师却另辟蹊径,看穿“白姥姥”这位矮白胖子接生婆身上所附着的医学社会学之意。
“我们从吉祥姥姥的职业特征中至少可以离析出三种行为角色:A.敬神;B.预言;C.怯病。A、C两项职能显然都是为‘B’项服务的,因为在‘洗三’过程中,吉祥姥姥口中发出的祝辞几乎包含了新生儿将来成长过程的方方面面。”
“这些预测由富于阅历的接生婆借‘洗三’的仪式发出,实际上就正式给新生儿打上了社会的标记,并给其在社会网络中预支了一个位置”……
读到杨师这样的分析,想起于是之曾经的感叹:“倘若那时的气候,能使老舍更从容地写作,他差不多可以把《正红旗下》写成一部《红楼梦》。”
老舍的红楼梦已成为红楼遗梦,而杨师这部病人史则堪称一个声画分离错位的替代性补偿,添加补足了老舍的缺笔。杨师甚至搜集到很多“吉祥姥姥”顺口溜,一则说:“三梳子,两拢子,长大戴个红顶子”……十二点跑来“洗三”的白姥姥忘记给小庆春梳头了吧?
“如今我已是一个死人,成了一具躺在井底的死尸。尽管我已经死了很久,心脏也早已停止了跳动,但除了那个卑鄙的的凶手之外,没人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
上文所录也是回溯。它是帕慕克大红小说《我的名字叫红》的首段。回溯时态在文学作品里常用于制造荒谬悖论,而在学者杨师笔下,则成为回溯中国百年病人史的奇妙契机。
是,你我以及你我的爷爷奶奶都是病人,却曾是那样心血饱满肢体健硕走步如飞飞扬跋扈地病过……而在杨师之前,他们却总是在“被现代观念肢解为残肢断臂”后才被写进历史……所谓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