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月存档2005年一月
一课语文 作者:黄集伟, 2005-1-30 09:23 下午
东京日记(07)
在北千住地铁站问路,
最便捷的办法
是在一张白纸上写汉字,
写繁体汉字。
没想到,
会写繁体汉字
在这儿用上了。
在北京,
我始终不方便吹牛的事儿有两件:
一是我会徒手写各种美术字;
(这个手艺是上中学时练出来的,
自打有了电脑后,这个本事
已基本混不到饭吃)
再一个就是
我会写繁体字。
假使在北京地铁鼓楼进口处
我逢人便说
“你知道吗,我会写繁体字?”
别人一定说:
你有病。
当然,
用繁体字“问路”
显然不如精通乃至粗通一门外语
那么方便。
而诸如“窟尼奇哇”、“萨有纳拉”
之类的三句半,
也实在难于应付东京
叠床架屋犬牙交错的地铁。
相比而言,
要么有人带路,
要么会写繁体字——
两者都没有,
或只会“窟尼奇哇”、“萨有纳拉”
容易迷路。
好几年前
我在威尼斯
一个购物中心外的回廊上闲逛。
回廊外的广场四周坐满了街头艺术家。
我看见一个外国鬼子
将一位美丽姑娘
几乎“素描”成了老太婆
不禁嘟囔了几句难听的……
没想到,我走出八米十米,
忽然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出,
嗓门极大,是汉语:
“嗨!你他妈说谁呢?”
……当时,我真是吓坏了。
我真没看出,
那个坐在外国鬼子右侧的画家,
是个中国人。
我真的不是说他。
他误会了。
这个回想
多少让我有点走神儿。
就在我回过神儿来的那个瞬间——
忽然,三五个少年
从我身边的漫长楼梯上鱼贯而下
我清清楚楚听见
其中一位少年在说“周星驰”如何如何
……
我明白了,
在东京坐地铁——
不会日语,
不会写繁体字,
没人带路……
还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竖起耳朵,
仔细听,仔细听,
谁在说“周——星——驰”,
然后,你就一个箭步冲上去:
“不好意思,麻烦能不能告诉我,
去‘浅草寺’该做那条线?”
一课语文 作者:黄集伟, 2005-1-29 09:37 下午
东京日记(06)
虽然日本百分之九十九的出版社
都在东京,
可夸张地说,日本只有一种书:
动漫。
在双叶社,从最上面一层往下看,
七层是动慢,
六层是动慢,
五层是动慢,
四层是动慢,
三层是动慢,
二层还是动漫……
一幢大楼,从头到脚都是。
当然,不同的编辑部
负责给不同年龄的人
编动漫。
所以忽然想,
那些动漫中的人物对日本读者来说
多半就像他们爱吃的寿司:
非常多,`
非常简单,
非常方便……
所以,逛八重州书店,
我大致已可猜到楼上8层最主要的书是什么。
我直接下到地下一层,
在那儿闲逛。
一个小时后,我从地下一层爬上,
小塑料袋里装着
意外买到三种小书:
一本“元祯墓志铭拓本字帖”,
一本“硬笔字典”,
一本“禅意妙句钞”……
更意外的是,
八重州书店将我买下的这三种书
归为“趣味”一类。
“趣味”?
别说,这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分类。
我怎么没想到?
一课语文 作者:黄集伟, 2005-1-28 10:34 下午
东京日记(05)
在《蜡笔小新》编辑部,
我热得四脖子流汗。
趁一个年轻编辑离开,我慌慌张张坐上去,
让一个同学给拍了张数码。
我知道这很无聊,
可你发现没有,很多时候,
无聊很有趣——
无聊是缺少幻想、缺少幻觉的人刻意制造和导演的一种喜剧。
我看见了蜡笔小新在朝我傻笑。
好像在说:
后后,你也这么无聊啊?
我原来以为全世界
只有我无聊。
厚厚。
一课语文 作者:黄集伟, 2005-1-27 10:03 下午
东京日记(04)
银座那条街道上
最让人想入非非的那幢大厦是
“朝日新闻”。
潜咖啡颜色,两幢,
相互拼接在一起,
滑出一道弧线……里面
灯光明灭,与想象中
一定灯火通明蛮拧
那里面应该有我以前的很多同事——
我不认识他们,
他们也不认识我。
谁也不认识谁。
我发现,一切职业的,
其实都是外在的。
它和你真正喜欢的,
总会有一点距离……而
就是那一点点距离,
让人以为职业真得很重要。
于是,一切都变得夸张起来,很过分。
其实,我们的职业仅仅是个职业而已。
……如果说,
这样的说法不对,
换个说法,一定绝对真理:
职业是暂时的。
比如在银座大街瞎溜达
猜日语,忽然成了一个与职业无关的趣味:
“腰疼馆”——意思很明白,
是治疗或按摩的地方;
“保育所”,意思也很明白。
再者,诸如“猫病院”、“理容馆”、“骨董屋”、
“自耘车”、“接骨院”、“不二药局”之类,
也很好猜。
“化妆室”因为在书里读到过,
所以知道。
——它的意思是“洗手间”。
至于那家小酒馆为什么命名为“我流”、
那家料理店为什么命名为“鸟幸”、
那加速食铺子为什么命名为“吞喜”,
则想白了头也猜不出来。
一抬头,看见有家类似大排档的店面,
正门牌匾上书写四个龙飞凤舞汉字:
“猛烈食堂”
……猜了一会儿,想
它的意思大概是我们常说的
“生猛海鲜”?
不知道。
一课语文 作者:黄集伟, 2005-1-26 05:52 下午
东京日记(03)
今天东京下雪。
日本的班主任老师说,
这是2005年东京的第一场雪。
忽然有点紧张。
马上又意识到,这个紧张,
其实是从北京带到东京来的。
雪下到地上就化了。
交通没事儿。
东京跟台北很像。
不一样的地方是,
高架桥,高速路,轻轨,火车
如蛛网密布。
但无法理解的事,
那些如蛛网密布的高架桥、高速路、轻轨、火车
究竟怎样那么难看却又那么亲密地组合、拼贴在一起的呢?
要是人也能这样在一起相安无事就好了。
不能像西直门立交桥那样来回炸着玩吧?
这大概就全要看细节。
去年的那本畅销书就说细节。
“细节决定成败”。
其实这个判断过于夸张了。
细节其实不决定成败。
细节能让人看出一个人做事情
是否靠谱。
每天清洁工收拾完盥洗间,
那卷新装上的卫生纸开启处撕开了不说,
还一定折叠成一个三角形……
做完清理的上午,
门上会留下写有两名清理者姓名的磁贴。
这些细节跟成败无关。
根“谱”有关。
什么是“谱”?
“谱”是可以遗传的吗?
我们还有“谱”?
中午吃盒饭。
吃完饭,光是每人按塑料盒、餐巾纸、剩饭分类,
就花去很多时间。
细节。
如果在垃圾站分,
估计就分不完了。
上学的中学生都穿着藏蓝色裙装校服
走在雪里,
跟电视剧里看见过的差不多。
他们冷不冷?
他们谈笑风生,
叽哩咕噜说着那些我们可看个大概却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日语。
……其实,所谓“谱”也是这样:
看起来都认识的那些汉字
其实你以为的意思
至少跟真实的意思
有一点小小的距离——
那段小小的距离,
就是细节,
常常被忽略的细节。
一课语文 作者:黄集伟, 2005-1-25 08:57 下午
东京日记(02)
昨天晚上八点多,我迫不及待想去新宿。
不是因为文化,恰恰是因为没文化;
不是因为历史,而是因为现实……
现实是,很多时候我们的艰苦卓绝,
百无聊赖,与时俱进,
积极进取,
无非是想证明:
我有!我行!我来过……
所以
去年那个关键词叫“我能”的广告
一定被评选为“最佳”。
去新宿也是相似的动机——
也许在下个饭局上
当有人说到日本或东京
我们可以用台湾话说:
新宿?我有去过。
我座电车去新宿。
单程车票要290日元。
说是电车,其实就是北京人称为“城铁”的那种东西。
除了更干净和更拥挤,
除了车厢栽绒面的座椅有电阻丝加热外,
没有什么能让你感到是在东京:
无非是中年人都是男的,几乎看不见女的。
无非是年轻人多半成双成对。
无非是中层领导脸色疲惫穿着保守。
无非是愤青们头发爆炸成金黄颜色,
牛仔裤上有很多过于刻意的破洞……
更蹊跷的是
我在车厢里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
有张罗,老杨,
刘老师,盗版兄弟,
醉鱼网友,朱老师……
奇怪啊,怎么我认识的兄弟姐妹
都不约而同到新宿耍?
……缓了好半天,我才缓过神儿来——
我不说话,我不知道我在通往新素的“成铁”上,
屁股很暖和;
他们不说话,
我也无法识别他们在东京。
我身边无数发着短信的日本男生女生
跟在北京地铁鼓楼站风风火火跑上跑下的那些男孩女孩
没什么不同。
……没座,我就站着。
我抬头看见印在车厢天花板上的“城铁”地图上,
有一站的站名儿叫“我孙子”,
而另外一站则叫做“东我孙子”……
我终于断定,
这不是在北京,是在东京。
在去东京新宿的路上。
在从新宿返回的路上。
风有点凉,风有点潮。
很多矮小陈旧的楼,门前花团锦簇。
路边的梧桐树年代久远,
长得疙疙瘩瘩。
树上的叶子像布景。
地面没有落叶,
那两三片也就似乎永远也不会落下来。
高速路一条挨着一条,
像一个设计离谱的迷宫。
仔细看那个下面铁路挨着高速路、
高速路上叠着天桥、
天桥围栏四周缠满隔音板的过街天桥楼梯
那水泥至少十年了……
又旧,又干净。
一课语文 作者:黄集伟, 2005-1-24 05:08 下午
东京日记(01)
早上五点起床,脑袋都是大的。
喝牛奶的时候,
感觉那牛奶的滋味跟电影里的角色喝牛奶,
看电影的观众才会有的那种感觉。
吃面包,是咸的,
那感觉好比加了食盐的草,
那我就成了牛。
这头牛浑身疼。
五点四十分准时出发,
到二号航站楼国际出口处才六点整。
候机大厅里温度很高。
通常我还像猪一样睡觉的时候,
却有这么多人在同时人来人往。
忽然想,
世界上的丑行或美好,
浪漫或悲伤,
淫荡或纯洁,其实都重叠在一起。
拆不开。
坐在我右手的,
是一群兴高采烈回家过年的民工师傅。
很多人挑染了头发,
每个人都在这样一个寒冬的早晨啃着没削皮的苹果。
一个农家大嫂身穿一件腥红色的棉大氅,
脸色枯黄,
也在啃苹果。
他的老公穿得很笨重,
看着行李车上满满当当的行李。
飞机起飞的时间是八点四十。
降落东京成田机场的时间
是北京时间十一点半,
日本时间十二点半。
北京与东京之间有一个小时的时差。
出机场,室外温度约十度左右。
本以为在室外可以立刻解决烟瘾问题,
后发现不是——
在门外不远处,
有一“圆形”吸烟区域。
急忙钻进去,
看见一个大嫂在仔细清理各烟民的“做案”现场。
有点不好意思。
乘坐大巴,
一个小时后抵达本次培训出——AOTS。
在二楼大教室班主任吉田小姐介绍培训安排时,
每个人发的那个黑书包里各种学习材料而外,
还放着一个文具袋。
里面有铅笔,圆珠笔,
橡皮,尺子,便条……
铅笔盒这个小东西其实直接就制造出一种当学生的感觉。
分配房间的时候出了点小差错,
开始分到205号,
后来发现错了,因该是204号。
这个房间号跟北京小家的号码一致。
忽然想,今天入关,也有一个巧合——
签发入关证件大那位大嫂胸牌号码是63009号……
忽然发现,
很多恍惚,当然是因联想而生……
一种恰当或不恰当的联想。
一种富饶或贫瘠的联想。
但其实,它一般一定是一个错误的联想。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5-1-21 03:03 下午
《遁词》
洁尘著。冷冰川画。
几年前三联书店出版过一本画家冷冰川的画集,叫《闲花房》。冷冰川的画很多人喜欢,特点是冷艳而神秘……出版社请作家为画家的画配上文字,编成本书。画儿还是那些画儿,而当文字出现后,冷冰川那一张张黑白版画有了“画外音”。
作家洁尘是成都很著名的专栏作家。她的文字很多读者都喜欢。但在这本特别配合画家而写的文字很特别——与其说是作者专门为画家写的“图片说明”,不如说它是一种类似于“声画分离”的“独白”,自言自语的“独白”,若即若离的“独白”,清晰或恍惚的“独白”……
所以我猜面对洁尘这样的文字,读者早上读与晚上读,感觉也许完不一样。洁尘这本书的文字魅力不在于清晰明白,而在于多义与模糊,它有点像香港著名词人林夕给王菲写的的歌词。
林夕在《催眠》最后一段中写:“忽然天亮忽然天黑诸如此类//远走高飞一二三岁//四五六岁//千秋万岁”……到底什么意思很难确认。它告诉我们,有时候,不清楚,不明白,更有魅力。
很多年前,我看过凤凰卫视做过一个冷冰川先生的专访,我记得冷冰川虽猛一看,为人木讷,但却常常在不经意之间说出一些令人想入非非的句子。比如主持人问他,怎样理解“天真”。冷冰川说:“天真就是希望雨落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这样的话我们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但不管听懂还是没听懂,它都可以成为一个胡思乱想的起点。据此,我建议出版社再出一本书,用冷冰川的文字配冷冰川的画。
我把诸如此类的书都当成“时尚”一种。我的想法是, 对于一本书来说,无论如何,文字是根本——全是图的那种书叫“画报”,文字勉强、图片勉强的那种书还不如很多杂志……对于真正的时尚书来说,一定是文字的时尚……不仅所有文字作者要对此充满信心,出版社的社长和总编辑也要对此充满信心,不然的话,出版社很可能会变成一个杂志社。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5-1-21 02:58 下午
《退步集》
陈丹青著。陈丹青是著名画家,这几年出版了不少随笔散文,很收欢迎,他的文字很多专业作家写不出来,很多散文家,大散文家也写不出来,《退步集》是最新的一本,依旧是陈丹青一贯的风格:率性而言。
我看了看序,讲为什么本书叫“退步”?退步?现在我们大家都觉得自己天天进步,怎么会退步?序言里说到书名来由,说到“退步。
“我现在是怎样一种角色呢,我已说不像。人称是画家,讲来讲去那几枚过时的小油画;忽指为作家评论家,原来如今成“家”真好办;“海龟派”的身份抵赖不了了,我只当它是恶名;“知识分子”总算美称吧,我也不领情:做人而成一“分子”,岂非小道,我宁愿还是“老知青”。不料“知青”老来不好当:身为教师好几年,我至今讲堂上失口说粗话,忍不住要抽烟……我并不将自己的光阴看得多珍贵。人劝我管自画画,少开口,我真心假意漫应着,不认真,倒也不嫌烦。我心想,除此而外还有令我耳热心虚的忠告吗,终于,两年前一次与年青人的座谈中,有张小小的字条几经转手递过来:‘陈老师,你这样说来说去有什么意思呢?你会退步的!’
写纸条的是个匿名学生。“陈老师,你这样说来说去有什么意思呢?你会退步的!”这个句子也简单,一定不是声若洪钟的那种,但很震动人。“有什么意思呢?”是个常见口语,但常常就是这个口语掀翻了一切功名之赫,执着之谬。
陈丹青“警醒”很有代表性。更多的读者当然不是陈丹青,但这个海龟派笔下文化与语境的“隔膜”与“无助”乃至所谓“欲拒还迎”心态每个人都不难感同身受。那个句子中的“陈老师”,其实可以换成任何别人,包括你,我,她,和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