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读｜1023

《汉语句群》，吴为章田小琳著。大于句子的语言片段被称之为“句群”，未读这一语文专题研究前，一直以为它应该是段落研究，其实不是。句群也被称为“语法的最大单位”，其意义在于，它可以帮助我们在语文中制约和解释修辞，它是一个人说话的最小话语单位……将句群这码子事儿写成一个侦探短篇是我的构想，等我退休后，这事就可以变成真的。

《空虚双城记》，上海书评第13辑，上海书评编辑部编。编者选P262乔纳森同题文章做书名，暗含嘉许。乔师短文介绍戈奥夫-戴厄的小说《杰夫在威尼斯，死在瓦拉纳西》，在乔师解剖刀下，这部名称诡异私小说被挑剔玲珑剔透，无比哲学。“戴厄笔下的人物，都缺乏意志。这些人物只有念头，却没有实践念头的勇气。这一群失败主义者习惯用对现实的讥诮来掩饰自己行动的无力。他们是真实的，也是空虚的，反过来说，他们是空虚的，也是真实的。”“对戴厄这部小说的评价是好是坏，恐怕取决于你更看重空虚的部分，还是更看重更真实的部分”……前面这段文字出现在乔师短文收尾处（P264）。我从这段真实与空虚的解剖里想到的是某星座……对对对，就是双鱼。

《小狗看世界》，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著。会讲课的老师会举例，会写书的作者会讲故事。格拉维尔德就是个会讲故事的作者，读他的书我常想，这世界上还有他不知道的吗？每人每天都在像等一个礼物那样等待一个故事，人生的不同是，有人每天收到好多礼物，有人一辈子一份礼物也没收到。

《书信用语词典》，蒋竹荪主编。蒋序含蓄热忱，温婉节制中，对当下粗鄙文化的哂笑宽容地尖锐着。熟词“请柬”沿用至今，可收到它，谁还会回个“谢柬”？礼尚往来已被俭省为有来无往乃至奋不顾身的非礼……那个曾经的礼仪之邦雪藏在这本小小辞典里，敬着，谢着，年安多福，晨祺百益。  

《张爱玲一百句》，刘锋杰解读。张爱玲作品妙语连珠，传播至今，她很容易就被传播成了个语录作家。 说一个人会说话话说得通透睿智这句话最不稳妥处是，似乎一个人只是穿了件好看的衣服而其身材或许乏善可陈。事实正好相反。一个人总能把话说得通透睿智是因为他思维通透睿智，就像张曼玉在花样年华里穿旗袍，那旗袍和苏丽珍是互补互益是相得益彰。

闪读｜1022

《民国人物大辞典》增订版，徐友春主编。全书近700万字，收入上自1905年同盟会成立下迄1949年9月30日民国各界人物。依军事经济科技宗教文化教育等主题分类。意外的是，煌煌两大册用繁体字排出，视觉上已然很民国。大典最后精心附有民国各类机构建制历史文档，一座纸上民国已然历历在目。

 《读库1003》，张立宪主编。P222刊载作者蒋蓝的《乱世凌霄》。蒋师文笔深挚婉转，既有田野调查之周道周密，亦深藏哀婉讽喻之思，自各类繁杂史料中针脚细密耙梳出一位三姨太模糊轮廓，仍如履薄冰，不敢完全确定：“几十年的光阴就足以让真相漫漶不清。由此可以推测，那些所谓的正史与真相相较，不但相去甚远，甚至可能南辕北辙。”（P250）而后来的研判者虽动用全部身心也未必一定雾散天开，因为那些真相或如“一个谜底，已经断然收回了谜面。”（P253)

 《词踪-寻觅词语的足迹》，蒋逸征主编，《咬文嚼字》典藏书系之一。这种书，基本就是为每个词语立档案，写族谱，编年表。虽大都不过千字文，可立写编字字不易。在语言学研究中，语源学相当专门化。历史学派中有一派叫“史料实证”，它的研究方法里就包括文字学、语言学。“带头大哥”出自金庸小说，“十里洋场”出自印江词客《竹枝词》，“大肉”出自满族祭祀习俗，“咸猪手”出自“安禄之爪”，“咸水妹”出自《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始作俑者”出自《孟子-梁惠王上》……生命的秘密情感的秘密岁月和时间的秘密很多时候就是语词的秘密。

 《十三亿》，东西文库编。隔着个2009回头再看这本08百姓日志合集，时间擦痕己异常清晰：08年8月16那天，一个名叫陈曲儿的少年在日志里感谢生活了19年的北京，感谢肆意伤害自已的情敌，明言暗恋补习老师袁腾飞……“历史是一根羽毛，只有轨迹，没有目的。”序者老沈说得对。

 《九月里的三十年》，讴歌著。这本小说除再次验证“青春永远是最好的处女作”那个精准判断外，还有更为斑斓的意味。有别于文科文青的是，理科文青的文眼大都如蜻蜓复眼：那是一双“企图高于物理存在的眼睛”——看得见菩萨为何低眉，看得见金刚为何怒目，甚而还能脱越“这最无情最滥情的一百年”，洞穿爱情那“意想不到的幽辉异彩”。

闪读｜1021

《颜色的故事》，维多利亚-芬利著，副题“调色板的自然史”。 这书基本就是在为每种颜色做出一个田野调查，辛苦，快乐，上瘾。第6章写“黄色”迷踪，蹊跷诡谲如侦探小说。那个名叫“藏红花”的花像故事主角：它身兼花卉、药材、染料多重身份，并酝酿出无数爱情黄色情黄乃至淤血的悲情黄。

《对话的妙悟》，沈华柱著，副题“巴赫金语言哲学思想研究”。巴赫金分析广场语文3特点：一粗鄙，二戏谑，三褒贬合一，第三点即巴赫金定义中的“广场世界观”：广场赞美和广场诅咒就像一枚镍币的两面，正反同体，褒贬融合。这种“广场世界观”将世界看作永未完成，在死在生，大伪大真。

《中国招幌》，鹤路易著。本书为英国学者鹤女士上世纪20年代在北京完成的“招幌”主题田野调查。鹤女士转引学者张耀翔研究，发现上世纪20年代中国招幌常用的800多个汉字，多为顺同恒兴义裕隆等吉祥字，全无霸悍竞逐之词。读到这儿，想起现在好多很“狼”很“霸”的招幌。记录糕点铺招幌，鹤女士顺手记录下一则童谣：“豌豆糕点红点儿，瞎子吃了睁开眼儿，聋子吃了听得见，瘸子吃了丢下拐，姥姥吃了不掉牙，秃子吃了生小辫儿……这童谣像老留声机，也招摇也夸张，可却兹兹拉拉淳朴天真，一团和气。好到没感觉，好到没招没幌，却是尽情招幌。

《星期一是礼拜几》，巫昂著。从看她的春药铺开始就觉得巫昂笔墨涉巫，可万没想过她会写这样一部小说。书中的巫性变形得铺张夸张嚣张，全无我最不喜欢的那种我伤我伤我很伤式的苍白腔……人生还不就那点儿破事儿可慌个什么张呢？书中那对衰男衰女脑电波对话桥段尤为神异，神异得灵魂出窍。巫师的下部疯魔喜剧将会从周二开演？周二不是礼拜二。

《我是你流浪过的一个地方》，王海桑著。作者诗作网间流传多年，终于在朋友帮助下结集，却仍有怯怯隐忧。诗集没定价，只在默默邂逅知己不慌不忙。海桑的诗当然会有读者，因为和他一样怯怯于这个嚣张年代的大有人在……“将我微不足道的爱注入最卑贱的事物中｜我仰头看天｜我就在天上”

闪读｜1020

《我也是鲁迅的遗物-朱安传》，乔丽华著。鲁迅母亲去世后，鲁迅结发妻子朱安生活贫困至极。听从周作人建议，朱安决定出售鲁迅藏书。许广平闻悉，忧心如焚。1944年10月，面对受托劝阻的来客，朱安情绪激动：“你们总说鲁迅遗物，要保存，我也是鲁迅遗物，你们也得保存我呀！”

《故事和书》，孙犁著。好久没读孙师的书，闲时会忽然很想他。上次细读是十多年前翻《书衣文录》，那真是好。荷花淀只是个被逾常放大的孙，晚年随笔里的孙才见风骨：“与其拆烂污，不如岩穴独居……经过长途跋涉之后，身心都有些疲劳，想停下浆橹，靠在河柳岸，凉爽凉爽，休息一下。”

《采访技巧》，约翰-布雷迪著。最珍爱的一本旧书，不常翻阅常惦记，哪怕我早就不再当记者。当年，我曾用这本记者实务手册的牙膏清理漫漶不清预备发出的提问，没想至今口齿留香。报人赖斯顿曾预言20世纪是新闻记者的时代，那21世纪呢？21世纪是用推特或微博自己采访自己的世纪吗？

《汉语外来词》，史有为著。第5章总结汉语外来词现象，史师将其归结为“语言借贷”，并将规范原则确认为柔性规范：“历史已经证明，在外来词的规范上不存在一刀切的规范和标准……有时甚至必须无为而治，静待实践显示某种倾向加以选择。”（p195~196）

《书店的灯光》，刘易斯-布兹比著。所有关于书的书都算同一种光线：灯光。不管它变异为背光还是电子墨水不管它变成街灯厕灯楼道灯还是手电，它依旧是光。人心是黑暗的，阅读就是寻找光源的探险。每次进书店前我都得先点根儿烟，猛吸几口再扎进去……与光握手，我就是装也得装得气定神闲吧。

 闪读｜1019

《中国禅宗与诗歌》，周裕锴著。归结禅诗调性，周师给出两个字：简淡。可那或“简”或“淡”其实一点儿不简淡。第9章周师总结诗禅相通内在机理，计有价值取向非功利思维方式非分析语言表达非逻辑张扬心性4点……读到这儿，我觉得此4点大可挪用为双鱼哲学，并渐次归纳出一套双鱼禅？

《密涅瓦火柴盒》，埃科著。这位译者笔下的埃科平实温婉，很意外。或许在这本中所浮现的本就是埃科另一面？正如所谓知识分子，从来千差万别。关于它，埃科给出的期许是：“知识分子的义务在于要求政治阶层更新换代……而不在于一旦局势出现空白，就忙不迭地去充当扣眼上的那朵花。”（P347）

《现代汉语量词用法词典》，郭先珍著。这本书我常常翻阅，尚未通读。感觉是，中文量词中的次量词即那些临时被写者用来充当量词的量词是衡量语言文学性的一把尺子，贼准。与主量词比，次量词开放，兼容，包容，任意，是汉语量词用之不竭的词库，也是足够文青们大动干戈的武库……耍起来先。

《丰收》，宁远著，散文，来自作者博客。全书安安静静，题图用是上个世纪报花式简笔，简笔里贮满复杂暧昧的怀旧。P11的标题是“可以写进诗歌的地名”，用足迹所至凉桥、头碾、撒莲、米易等地名复苏记忆，就像在一枚生锈的挂钩上重新垂下那件老风衣。地名是记忆媒介，也是往事焊点。

《10 1/2章世界史》，巴恩斯著，是此前《10 1/2卷人的历史》译本之新版。袁腾飞说历史，知名度和敏感度一起有了，可终究辽阔而片面。现代传播流程中多针尖刺气球式的解恨，少巴恩斯式的机巧缜密。用文学敲历史的边鼓，早年连岳之《格列佛再游记》跟巴恩斯也算一路。

闪读｜1018

《联邦论》，汉密尔顿+麦迪逊+杰尹著。本书的重要我没资格评论，可它的清晰明白却超出了我的预设。这本字斟句酌大书如一本周详的国家使用说明书，每个字都在回答那个至今仍在的问题：“人的社会，是否真能通过反思和选择，建立良好政府？还是命中注定，要依赖机遇和暴力，建立政治制度？”

《一本关于颜色的黑书》，两位委内瑞拉作家作品。见到这本全黑绘本的读者多大赞其创意，可那创意之本来自作者所持生命哲学。故事讲述者是位盲童，他描述想象中的红色：是酸，像没成熟的草莓；是甜，像西瓜。“托马斯说，他在自己摔破的膝盖上找到了红色，有点疼。” 那疼字抄了红色后路吧？

《那高尚的梦想》，彼得-诺维克著。与正题虚幻诗意比，副题“‘客观性问题’与美国历史学界”会吓跑太多读者。可实际上这本专著例证繁多，清晰生动。第14章“每个人群都是自己的历史学家”，专讲述犹太史女性史黑人史的自主历程，伴随这一自主进程的，是普遍论与特殊论的不断交锋。

 《畜界-人界》，钟鸣著，旧书新版，副题是“一个文本主义者的随笔集”。摩挲全新设计典雅封面，想起本书1995初版，得知消息，直奔其时正在劳动人民文化宫举办的书展，死皮赖脸买下东方出版社展台上唯一样书，路上就开始读……钟师常被评家指陈具有爱伦堡式的野心，可还是不一样。新版“弁言”、“跋”包括“内容提示”都是新写的。文字野心才华依旧，却也平添无限沧桑唏嘘之慨：“人生苦短，该读的书又那么多……有的时候真的是在等候某种版本，而不是内容。弥补读书的空缺，就像弥补生活的过错，但生活本身并不会考虑原谅这点。”（P404）

《父亲的战场》，章东磐著。曾去过一次腾冲国殇墓园，读这书时，文字常叠化为那个午后的静谧与神伤。越来越爱看田野调查：它不是高头讲章，不是学术评书，是用脚找证据，是用问寻真相。抗战史其实就是屈辱史，可歌者少，可泣者多。几个局部的“惨胜”当然可书可记，可那实在只是惨胜。

闪读｜1017

《读库1002》，张立宪主编。第一次读到名编龙冬翻译的“仓央嘉措圣歌七十首”，惊讶。“虽然如此卖劲，也还有揪着嗓子唱歌的感觉。关键是，通过这样动手动脑学习，时间已经退回历史去，我见到了仓央嘉措，同这个青年认识了，有了交流，谈的都是心里话”……译后记里，龙师这样说。

《城市的秘密：地下万象》，亚历克斯-马歇尔著。城市的地下就像一座巨型图书馆，与大学园区里的图书馆不同的是，地铁之外，这座图书馆我们无缘前往。法国作家雨果算是个例外，1862年，他在小说《悲惨世界》中就曾对巴黎的地下唏嘘不已。他算是个僭越潜入的阅读者吧？“城市每经历不同的历史阶段都会沉淀一层物理证据。”20世纪末，美国人发现他们的国际大都会在17、18世纪曾大量参与奴隶买卖。“当工人们为一座新办公大楼挖掘地基时发现了非裔墓地……城市的地下世界将持续扮演心灵的一面镜子（P218）”。读到这，我想到了离我家三十来里地的那座纪念碑。

《多少往事烟雨中》，陈愉庆著。旧词儿“梁陈方案”中的陈，即本书作者之父亲陈占祥。书皮儿牛皮纸 手写书法，让人想起“往事并不如烟”……专家王军曾建议在永定门前为梁陈二位立碑，以纪念那份长达两万五千字、与北平城同葬废墟的“梁陈方案”，果真如此，本书可算那碑文的一部分。

《译余偶拾》，杨宪益著。杨师写于抗战期间的文史考证笔记。P69杨师考证早于安徒生“皇帝的新衣”一千多年，顷检梁《高僧传》中已记载近似故事。杨师考证“它至晚在4世纪初年业已存在，恐怕原来是印度的故事，而由《高僧传》的记载来看，至晚在6世纪初年业已传入中国了。”

《中共时事词语（第三版）》，余汝信著。20年前旧书，新近托老婆自香港购回。难得的是书中所收语词大都备有出处，详尽周道：“破四旧立四新”一语出1966年6月1日《人民日报》社论，“斗私批修”一语出1967年9月25日新华社讯。出处跟出生近似，出生跟演出近似……大幕拉开了，演出开始了。

闪读｜1016

《街道年轮》，关爱莲记述。本书副题为“街道40年居委工作日志”，50万字，自1952年12月7日至1991年9月20日，为记述者所存庞大日志的节选。此类体裁出版物极少，想该是社会学研究的罕见标本。编者保留了记述者在日志中流露的激进烙印：“思想淳朴和激进正是当时最大的特点。”

《造物记》，赵致真著。工匠与智慧是本书主角，一部科技史就是他们用手盖起来锻出来。工匠之美我大概也只知道张小泉王麻子，可悲。p18介绍1851伦敦世博会水晶宫时，赵师用到成语“见善若惊”。这个常与“嫉恶如仇”并用的词已被遗忘太久。我们一直嫉恶如仇，我们绝少见善若惊。

《被展示的伤口》，陈佳利著，副题为「记忆与创伤的博物馆笔记」。从未读过专门研究创伤类博物馆叙事方式修辞方式的书，感觉书中字字句句学理闷炖情感，冰火交集，最终凝练出一套博物馆哲学。陈师曾获英国莱斯特大学博物馆学专业博士学位，行家而外，更有一腔面对创伤的理智与悲悯。

《诗四十一首》，布罗茨基著，黄灿然译。喜欢P58「照片」：我们住在一个被冰冻伏特加染了色的城市/电力从远方、从沼泽抵达/而寓所在黄昏似乎/布满泥炭和蚊咬的污迹……而人生由于柯达公司的一次美化/而花光了，就因为对冲印有信心/且抛弃无用的负片/天堂鸟歌唱/尽管没有弹跳的树枝。

《俗话说》，东东枪著。作者博客同名专栏结集，原栏名“言之有误”。比较现名，原名更贴切。正是那些语言创意的“误”的部分展现出东师的机敏与天才。去年我曾将东师所谓“为我们吹过的牛逼奋斗终身”珍之藏之。从那句子里我读出些许勉强信心，尽管我知道那是东师自勉，并非写给我。

 闪读｜1015

《谁是罗兰-巴特》，汪民安著。读过多种同类书，这本最清晰。1-2章写身体旅途、写作旅途，清晰勾画出罗兰身体状况与写作状况间的繁复咬合与诡谲背叛。汪师分析说，整个20世纪几乎所有法国哲人都生活在尼采的呼吸中。罗兰的不同是，他克服了尼采的狂热而使自己成为一个优雅的尼采。

《治理中国-从革命到改革》，李侃如著。P356“在中国面对未来的时候，邓小平释放出来的力量在继续推动着中国前进，但却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和危险性……光明的前景可以使中国扮演一个极其重要的建设性角色……各种极其不利的潜在结果也是可能的，总之，这只老虎尚未被驯服。”

《被遗忘的王国》，顾彼得著，写作者1941至1949年9年的丽江生活。作者在莫斯科和巴黎度过青年时代，却在读完詹姆斯-希尔顿小说《消失的地平线》后来到亚洲，寻找一个“被重重大山隔绝了外部世界的美丽地方”……在丽江他真就找到了自己的香格里拉，并留下这本种子一样的书。

《最初的爱情 最后的仪式》，麦克尤恩著，成名作，短篇集。麦师小说最好别连着看，短篇的形制自然限定了连读的气闷乃至惊心动魄。译者潘帕译过奥斯特的《神谕之夜》，其译文诡谲深邃，别有洞天，哪怕是他粉丝，也常意外连连……“总有微风吹进房间带来四层楼下码头的气息。”（p127）

《请用文明来说服我》，龙应台著。收录10余年间龙师重要时评。王健壮序1，钱钢序2。钱序中有段文字很画面，与我读书印象中的龙师极为契合：“有清晰精准的‘人生设计’吗？我看她没有。一切如春来草青，自然发生……她弱小如蒲公英：世事如风，她时而轻舞，时而挣扎，时而又坠入荆棘。”

小小不然的量词也可以裹挟不屑，包装轻蔑，并同时洋溢很多热爱，热烈地爱。

《我呸》｜奶猪作品

朋友奶猪出了本新书叫《我呸》，这书名儿也是她博客名儿，挺怪的。最开始读奶猪文字，也是从她博客开始，感觉也是怪。现代女性都不乖，我知道，可不乖到这么古怪，且古怪得令人印象深刻，也不多。

奶猪行文果然最喜欢用“呸”字，难怪入主书名儿。可她自己解释，是因为“没更好的书名”。

像我这个年纪，凡事喜欢往复杂了想，自己折腾自己，自己吓唬自己，总觉得奶猪给自己的书起这么个怪书名儿是别有用心。别的不说，至少里面藏着一万种小计谋吧？

书刚出，她的好友纷纷给她可能会有的续集起名儿：第二部就叫“我呸呸”，第三部就叫“我呸呸呸”……这不起哄嘛。真这么出，“呸”还真成了奶猪LOGO。

一天，闲呆着没事儿，手里握着个遥控瞎摁台，看电视里面正在总结张悟本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快速崩溃喜闹剧，忽然就很想“呸”一下……也不完全就呸张悟本一人，平民百姓，好多不平也只能呸一下。再想，对了，“呸”这个叹词加上那个主语“我”，居然可以是个百搭句。

这个发现让我很激动，小声实验起来，像是有了一幕迷你喜剧由我自编自导自演：俗话说，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你可以说“我呸”；俗话说，假如房地产商说他们房子每米仅售两万，你可以说“我呸”；俗话说，假如张悟本闪了可绿豆还不降价，你也可以说“我呸”……在今天这个年代里，“我呸”是个很无力的有力，很无用的有用，闲下来大家无妨自编、自导、自演，呸呸看。

奶猪另外一个常用词是“您丫”。确切说，这词儿是她自己编的：“您”属表敬意代词，一般为单数，它不可以搭配“们”，写成“您们”算错误搭配，判卷的老师会毫不留情打出个夺目的红叉叉；

丫”在北京话里属骂人话，而在现汉实际语用中，“丫”又是个表亲昵的词儿。前几年，好友局上如有重要嘉宾兼死党因故缺席，大家都会专门为缺席的他点道菜，叫“酱爆鸭心”……在大家心里说的，其实是“酱爆丫心”，是个乐子。

自奶猪嫁接“您”与“丫”后，这个诡异组合成为奶猪自己人称代词中的唯一组合。它也表亲切，表闺秘情死党结，可当表敬代词“您”与准詈语“丫”组合在一起后，其搭配效果有点神出鬼没……先表敬意，再表没大没小没老没少之亲昵，麻辣了。

随后，“您丫”快速流行，尤其在媒体圈儿，几乎算盛行。我这个年龄听到被人“您丫您丫”地唤着，感受只能哭不是笑不是。它不是冒犯啊，因为人家尊称你为“您”，可它确乎暗含揶揄调笑，因为您“丫”毕竟老大不小的了啊。

推而广之，这种表述方法意外契合了我们这个悲混搭喜蓬勃生机混搭丧心病狂的年代。对于它，我们正尊敬着，并随时想用那枚锋利的针尖刺破那一团硕大空无的虚妄。

奶猪还喜欢用到的一个词严格地说是个错别字：“滴”。现汉口语里，“滴”属常用量词。“滴”在奶猪语文中使用频率超高，不过，她不是把“滴”用作量词，而是用作结构助词——她的办法是，直接消灭“的”、“地”、“得”并将其空位一概以“滴”取而代之。

网友称奶猪语文为“奶猪体”或“奶猪糖果体”，与她将量词“滴”有意误用为结构助词关系密切。结果是，不仅那种娇滴滴的语感刺鼻呛人，而且，它也意外弥补了标配结构助词在传递情感时冷漠化、功能化之弱点……在奶猪的“滴”天下里，并未谋面胜似谋面，并未在场胜似在场，把两个位居虚拟世界仅以文字聊天的人瞬间拉成疑似死党。

奶猪另外一个自创词也是量词：砣。这个“砣”字在编进《我呸》时被修正为“坨”。理由是，衡量网络语文与衡量书面语文的，是两把尺子。不过，即或如此，即或奶猪像取消所有结构助词一概以“滴”字取而代之一样将汉语所有量词一概以“坨”取而代之，“滴”与“坨”的实际语感仍有差异。

我猜奶猪对这个量词的最初好感来自“麦兜麦唛”里的“一坨便便”？当这个“坨”替换掉所有量词后，一坨冷笑话也便被压缩至迷你状……在奶猪语文里，常常一坨人写着一坨文章一坨文章表明一坨态度一坨态度引发一坨反响一坨反响生成一坨喧哗……“揶揄”在“坨”里闪闪发光，仿佛一地玻璃碴子。有一句现成的俗语可用来描述如是尴尬：豆腐掉进灰堆里，吹吹不得打打不得，尴。

从“呸”到“您丫”到“滴”到“坨”，这5个字可基本勾画出奶猪语文里的那条语词偏好曲线。我还注意到，在这5个单字中，“丫”、“滴”、“坨”居然都是量词，就此，无妨可粗暴断定，奶猪是量词闺蜜，量词是奶猪的好友，否则，怎么会有高达3/5这样的比例铁证？

语词研究者一般将中文量词分为主量词和次量词两种。主量词即标配量词，如“一公斤水”“两升汽油”“三筐苹果”，其中“斤”、“升”、“筐”即标配量词，超级稳定，经久不变；而次量词则是指那些被写作者临时抓来充当量词的量词——它们可能是名词，也可能是动词，还可能是形容词，可一旦当它们转行成为量词后，一切熠熠生辉。

比如，在“那哥们儿欠了一屁股债”这句子里，“屁股”就是个兼差量词。如此情形在现汉语用过程中非常神奇非常多——比如 “一嘴黑牙”里的“嘴”，比如“两弯柳叶眉”里的“弯”，比如“一抹白云”里的“抹”，比如“两柜子赃款”中的“柜子”，比如“三指头宽的离婚协议”中的“指头”，都属次量词。

相对于动词而言，中文量词被重视的程度相当之低，次量词尤其如此。奶猪创造性使用“坨”，用诸如“一坨人”、“一坨机构”、“一坨导演”之类的泛化将“坨”的量词功用漫画式放大，创造出一种丰富诡异美学效果，值得鼓掌……它告诉我的是，小小不然的量词也可以裹挟不屑，包装轻蔑，并同时洋溢很多热爱……嗯，热烈地爱。

双鱼座在人格类型上有两大特点，一是自我认知漫漶，一是生命觉悟迟滞。这两种人格特质导致双鱼座行事做人多隐忍，多卑微，极度缺乏大智慧。

可也正是他们，最擅长从诸如奶猪语文的那些智慧小细节、聪明小旮旯里把玩人世，酿造微动力，汲取小力量……家国大业疾世愤俗之类他们万难振臂高呼风行雷厉，可把玩某个量词里的哀怨或体察某个叹词里的震怒他们很在行……前面所说“他们”其实就是我，我是双鱼。